陈岩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叠举报材料,滚烫的阳光晒得他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又抬头看向省委大院大门上方那枚庄严的国徽,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突然觉得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这个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以前,他是这里的座上宾,是所有人尊敬的对象。
不是因为他的年纪,也不是因为他的资历,而是因为他代表着
“正义”,代表着不容侵犯的底线,更代表着沙瑞金的背景和态度。
那时候,他的话有人听,他的诉求有人回应,他的存在就是汉东官场的一道道德防线。
可现在,他成了这里的
“麻烦”,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老古董,一个被时代彻底抛弃的失败者。
他的正义无人理会,他的举报被当成笑话,他毕生坚守的信念,在现实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就在陈岩石心神俱疲、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传来。
省委大院的铁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车牌号是汉o00001
那是省政府一号车,是祁同伟的座驾。
车子缓缓停在了陈岩石身边,后座的车窗慢慢摇下,露出了祁同伟那张英俊而从容的脸。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浅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陈叔叔,这么热的天,在这晒太阳呢?”
祁同伟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温和得像是在和长辈拉家常,
“怎么不找个阴凉地歇着?”
“祁同伟!你这个败类!你这个……”
陈岩石猛地回过神,抓起手里的举报材料就要往车窗里扔,嘴里愤怒地咒骂着。
“陈叔叔,别激动,小心血压升高。”
祁同伟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咒骂,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知道您看不惯我,打从一开始就看不惯。在您眼里,我祁同伟就是个不择手段的投机分子,是个破坏官场风气的坏人。
但是,陈叔叔,您不妨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京州的高楼大厦,看看芯谷的厂房车间,看看老百姓脸上的笑容。
他们有饭吃,有钱赚,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这不好吗?难道非要像您那个年代一样,大家都穷得叮当响,住破房子,吃窝窝头,才叫革命?
才叫高尚?才叫正义?”
“你那是用不正当手段换来的!是不干净的!是建立在老百姓的痛苦之上的!”
陈岩石气得嗓子都哑了,嘶吼着反驳。
“干净?”
祁同伟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词汇,突然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陈叔叔,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您活了一辈子,难道还没活明白?
所谓的正义,如果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能让地方发展起来,那就是自欺欺人的伪善!
而我祁同伟,虽然手段是脏了点,是狠了点,但我给了汉东人民希望,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比您嘴里那些空洞的道德口号,有用得多!”
“您老了,陈叔叔。”
祁同伟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宣判,
“您坚守的那个时代,您信奉的那些道理,早就过去了。现在是我的时代,是靠实力说话,靠结果论英雄的时代。”
说完,祁同伟不再看陈岩石一眼,对着司机示意了一下。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奥迪车猛地加速,绝尘而去,车尾喷出的尾气直直地喷在了陈岩石的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陈岩石被尾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举报材料也在慌乱中散落一地。
风一吹,那些写满了正义诉求、愤怒控诉的纸张,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无力地飞舞了几下,然后纷纷落入脚下的尘埃里。
紧接着,几辆过往的汽车驶过,车轮无情地碾过这些纸张,将它们碾得粉碎,字迹模糊,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周围有不少行人路过,他们有的匆匆赶路,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结伴谈笑,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陈岩石一眼,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
他们都行色匆匆,朝着那个由祁同伟描绘的、充满金钱与欲望的新世界奔去,对于这个烈日下衰老而愤怒的老人,对于他所坚守的道德与正义,毫无兴趣,甚至觉得碍眼。
陈岩石缓缓地蹲下身,想要去捡那些被碾碎的纸张,可双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发抖。
他的脊梁,曾经因为坚守正义而挺得笔直,曾经被无数人敬仰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弯了下去,弯得那么沉重,那么无力。
他终于明白,他今天输掉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举报,不是和祁同伟一个人的较量,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价值观。
这就是道德的黄昏。
在绝对的权力和诱人的利益面前,那些曾经被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道德光环,那些曾经被视为立身之本的正义准则,都变成了一个个苍白无力的笑话,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碎,消失在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