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健一的头颅被带了出,沉进了山洞外冰冷的山涧,猩红的血沫顺着湍急的水流漂远,最终消散在嶙峋的怪石之间。
这场恶战耗光了所有人的力气,也带走了许多鲜活的性命,余下的人便在这深山腹地的溶洞里,暂且寻了处安身之所,静静休整。
溶洞深处还算干燥,岩壁上凝结的水珠时不时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篝火噼啪烧着,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连日来的奔袭与厮杀,让每个人眼底都覆着浓重的青黑,唯有看向彼此的眼神,依旧凝着一股不灭的血性。
沈佑铭靠着岩壁坐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龙影枪的枪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宫本一死,东洋人军队这边的威胁暂解,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小安娜与李秀莲的基因秘密,始终是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
苏媚倒是比旁人都忙碌些。
自打众人落脚此地,她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揣着无线电,换上一身便于隐匿的粗布衣衫,孤身钻进深山,或是摸去山下的集镇,或是潜伏到东洋人军队据点的外围,搜罗着各方消息。
待日头偏西,她才踏着暮色折返,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却总挂着几分沉稳,径直走到沈佑铭身边,将打探来的情报一一细说,两人凑在篝火旁,低声商量着后续的行动方向。
她心思细,眼又尖,总能从蛛丝马迹里扒出有用的讯息,几日下来,竟也摸透了周边东洋人军队的布防意图,还有山下几股抗日游击队的动向。
沈佑铭心里是认可她的,只当她是汉斯博士身边历练出来的助手,沉稳、机敏,又带着几分女子少见的果敢,却从没想过,这副看似无害的皮囊之下,竟还藏着不为人知的身份。
变故发生在休整的第四天午后。
那日的日头格外烈,山涧里的水汽蒸腾起来,闷得溶洞里都透着一股子燥热。
众人或是靠着石头打盹,或是擦拭枪械、修补衣物,唯有沈佑铭坐在洞口的一块巨石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出神,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往走,才能继续和东洋人周旋,以便护住小安娜和秀莲。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佑铭回头,便瞧见苏媚神情不安的从溶洞外走了进来。
她往日里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可今日却衣衫凌乱,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唇色更是毫无血色,连走路的脚步都虚浮得很,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她手里抓着的情报纸被揉得发皱,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拿住那般。
沈佑铭心头一紧,当即起身迎了上去,伸手前去挽住她的手,关心的问道:“苏媚,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在外头遇上东洋人的部队了?”
苏媚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愧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挣扎,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她摇了摇头,避开沈佑铭关切的目光,只是朝着他临时歇息的里间走去,那背影看着竟透着几分孤绝。
沈佑铭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丝异样。
他跟在苏媚身后进了里间,抬手掩上了洞口的粗布帘子,将外头的喧嚣与火光都隔在了外面。
这处里间不过是溶洞里隔出来的一小块空地,铺着几张干草席,算是临时的住处,简陋得很。
苏媚背对着他站在岩壁前,肩头微微颤抖着,沉默了许久,久到溶洞里的滴水声都变得格外清晰,久到沈佑铭的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眼眶早已泛红,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咬着下唇,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犹豫了千百遍,才终于颤巍巍地开了口:“铭哥,我……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也瞒了所有人很久。
今天我要是再不说,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沈佑铭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却还是沉声道:“你说,我听着。”
“铭哥,我欺骗了你。”苏媚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指尖都在不住地颤抖,“我根本就不是汉斯博士的助手,从来都不是。”
这话如同惊雷,在沈佑铭耳边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苏媚,你把话说清楚,你不是汉斯博士的助手,那你到底是谁?你接近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间的龙影枪,枪柄入手冰凉,指节因用力而凸起,手臂上的青筋也隐隐绷起。
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警惕,在这一刻尽数被唤醒!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死死盯住苏媚,目光里满是审视与戒备,仿佛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苏媚被他这般眼神看着,心里更是酸涩难忍,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一字一句,将埋藏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我其实是中统的人,是陈立峰亲自派我来的。
他给了我伪造的身份,让我混进你们的队伍里,贴身打探小安娜和李秀莲的消息,找准时机,把她们两个人带回中统的据点,交到他手里。”
“中统的?陈立峰?”沈佑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底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怎么也想不到,才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竟然是中统安插的卧底。
龙影枪被他握得更紧,枪尖隐隐泛着寒光,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你跟着我们这么久,收集了多少消息?是不是早就把小安娜和秀莲的情况,全都报给陈立峰了?”
“没有!我没有!”苏媚急忙摆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急切地解释着,声音都带着哭腔,“铭哥,你相信我,我虽然是陈立峰派来的,可我和那些心术不正的中统人不一样!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真的害你们,更没想过要把小安娜和秀莲交出去!
我加入中统,不过是想借着这个身份,能做点自己能做的事,能多杀几个东洋鬼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沈佑铭,却又怕他误会,只能堪堪停在原地,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心底的委屈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一边委屈,一边轻轻的说道:“我看着你们一路过来,为了护着小安娜和秀莲,一次次跟东洋人拼命,哪怕身陷险境,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从来没有过半分退缩。
铭哥,你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豁出性命去拼搏一个未来。
而秀莲姐拼着自己的安危,也耍护着小安娜,还有老周他们,一个个都是真心实意想把东洋鬼子赶出中国的好汉子。
我看着这些,心里又感动又愧疚,我觉得我不该瞒着你们,不该用谎言骗着一群真心抗战的人。”
“老周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无助看着,看着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硬生生扛下了东洋人的子弹,到死都死死抓着手里的手榴弹。”
苏媚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悲愤,“还有宫本健一的那些阴谋,他想利用小安娜的基因做生化武器,想让更多的中国人惨死在东洋人的屠刀下。
这些事,都让我彻底看清了,眼下国难当头,什么派系之争,什么权力算计,都是狗屁!
只有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团结一心跟东洋鬼子死磕,才能把这群畜生赶出我们的土地!
我不想再做陈立峰手里的棋子,不想再帮着他做那些龌龊事,我想跟着你们,堂堂正正地抗日,哪怕是死,也死得光明磊落!”
沈佑铭死死盯着苏媚,看着她泪流满面、情真意切的模样,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诉说,心头的戒备依旧未消,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迟疑。
他沉默着,悄然启动了系统,一道无形的扫描掠过苏媚的周身,很快,系统面板上便跳出了清晰的字样——善恶值+75(善)。
数值不会骗人,这足以证明,苏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她的行为都是出于真心。
沈佑铭紧绷的肩膀,在看到了系统提示后,又缓缓松了几分,拿着龙影枪的手,力道也稍稍减弱,只是眼底依旧带着几分肃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苏媚,沉声追问:“陈立峰身为中统沪上站的站长,顶着抗日的名头,背地里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何要执意背叛他?”
提及陈立峰,苏媚眼底的泪水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厌恶与愤怒。
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连带着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憎恨:“陈立峰根本就不是真心抗日!
他嘴上喊着保家卫国,心里想的全都是如何谋取权力,如何往上爬!
他看中的,从来都不是小安娜和秀莲的安危,而是她们身上的基因秘密!
他想把两人抓回去,让其他的医学博士为他研究,想用这份研究成果,在中统里站稳脚跟,甚至想借着这份力量,跟日军暗中勾结,做那卖国求荣的勾当!”
“这些年,他借着抗日的名头,害死了多少真正的爱国志士?
多少抗日游击队的兄弟,因为他的出卖,惨死在东洋人军队的枪口下?
多少地下交通站,因为他的私心,被东洋人军队端掉?
我在中统待了这么久,看够了他的虚伪与狠毒,早就对他忍无可忍!”
苏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愤慨,“我入中统,是为了抵抗侵略,不是为了帮着他祸国殃民!
这样的人,不配谈抗日,更不配做中国人!”
沈佑铭听完这番话,低头无言地沉默了许久。
溶洞里静得可怕,唯有岩壁上的水珠滚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的女人,心里的芥蒂,终究是慢慢消散了。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背信弃义之徒,也见过不少身在黑暗,却心向光明的人。
苏媚身处中统那样的泥潭,却能守住本心,拒绝做陈立峰的傀儡,执意要站在抗日的阵营里,这份勇气与决心,足以让人敬佩。
良久,沈佑铭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冰冷散去大半,只剩下严肃的警告:“好,我信你这一次。苏媚,你要记住,我沈佑铭最恨的就是背叛与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