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所谓的“稳定”,其代价是否过于惨痛,是否背离了他的初衷?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黎明,李子成睁开了紧闭半月之久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迷茫与挣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勘破重重迷雾后的澄澈与坚定。
因为李子成想到了前世记忆中,某个闪耀着理想主义光辉的基石概念。
尽管在那个世界,它或许也充满了争议与现实的折损。
但在此刻,在此世,他决心以神祇的权柄与方式,赋予它可实践的形态。
为人族,也为自己的神道,留下一个永恒的锚点。
“神灵的归神灵,人族的归人族。”
他低声自语,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时间的洪流,会无情地冲刷一切。
王朝会兴起又覆灭,家族会鼎盛又衰颓,权力与财富会不断易手,此乃循环。
在这无常的兴衰循环中,必须有一个永恒不变的锚点,一个凌驾于一切阶级的星火之所。
那便是一座座遍布天下郡县的黑石山神庙。
它们将不仅仅是信仰的中心,更是公平与机会的象征,是为人族,为每一个渴望挣脱枷锁的灵魂,留下的永恒星火与上升阶梯。
“阶级会固化,这是人性的惰性与权力的本能,几乎不可避免。”
李子成冷静地剖析着世间的规律:“但固化并非永恒,流转终将发生。
只是在以武为尊的世界,这种流转往往伴随着更多的血腥与暴力,毕竟资源与力量的代际传递,锁死了绝大多数人的上升通道。”
“那么,就由我的神庙,来成为每一次历史流转的催化剂,来点燃每一次新生的希望!”
李子成的意志蜕变了,变得坚不可摧。
天龙人可能跌落为地龙人,地龙人亦有机会成为新的天龙人。
今日之显赫,并非永世之保障。
今日之微末,亦非永世之沉沦。
“谁的祖上,最终都阔过。”
想到历史的循环,李子成脸上泛起一丝笑容:“而这兴衰起伏、潮起潮落之间,我黑石山神庙,便是丈量一切、并给予底层希望与机会的永恒尺度。”
李家,可以是他意志在人间的执行者,但绝不会是唯一永恒的主角。
神灵眼中真正的主角,永远是那些数量最为庞大、信仰最为真诚的普罗信众。
想到这里,李子成心中最后一丝因血脉亲缘而产生的犹疑,烟消云散。
神性的光辉与人性的责任感,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
李子成的目光,再度投向了那座天林寺。
心念微动间,消耗些许神力,悄无声息地引导向黑暗水牢之中,打算为某个意志尚未被磨灭的灵魂,在其绝望的心田中,播下了一粒微小的信仰种子。
天林寺。
水牢,秦信半身浸泡在泛着淡绿色的液体中,特制的镣铐勒进他磨破皮肉的手腕脚踝。
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刚刚经历完一轮日常折磨。
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没有在方才的折磨中昏死过去。意识在痛楚的海洋中沉浮,仅存的一丝清明,维系着他最后的尊严与求生欲。
而这般非人的折磨,皆源于两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时,他还是一名通脉境武者,虽不算顶尖高手,但在当地也小有名气。
他有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妹妹,名唤秦雨,乖巧伶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然而就在半年前,秦雨去城外游玩时,便离奇失踪,音讯全无。
秦信发疯似的寻找,动用了一切人脉关系,循着零星线索一路追查,最终所有迹象都隐隐指向了这天林寺。
起初他不敢相信,但随着调查深入,一些被刻意掩盖的黑暗逐渐浮现。
不止一例年轻女子在天林寺附近失踪的旧案……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担忧驱使他决定冒险夜探天林寺。
他以为自己通脉境的修为,小心一些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对方眼中,被寺中隐藏的高手。
一位气息远超于他的存在,轻易拿下。
对方甚至懒得审问,直接废了他大半修为,将他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水牢之中。
而每一次折磨,他几乎都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没有在折磨中昏死过去。
意识在痛楚的海洋中沉浮,对妹妹下落的担忧,是支撑他没有崩溃的唯一执念。
就在这时,牢房外通道里传来的闲聊声。
两名负责行刑的僧侣并未立刻离开,正倚在牢门外的石壁上稍作休息。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拿出块大肉嚼着,另一人则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
“听说了没?那劳什子黑石山神,如何灵验之事!”
嚼着肉脯的僧侣,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自然听说了!”
喝水的僧侣抹了把嘴,声音压低了些:“戒律院的首座前几日大发雷霆,说这邪神淫祠,如今怕是大半个青洲都有了香火,势头猛得很!”
吃肉的僧侣嗤笑一声,鄙夷道:“哼,歪门邪道,一时猖狂罢了。
方丈和大师洞悉其奸,联合了青洲各路正道,成立了抗山联盟!
下个月初一,就在咱们寺外广场,举行联盟大典,誓要铲除这蛊惑人心的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