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彻底消散,化为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尘埃,融于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多势力之人,无论是白虎宗、铸剑山庄,还是其他大小势力代表,全都沉默着。
这沉默,足足持续了几十息,沉重得让人窒息。
突然——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枯黄散乱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她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她身上残破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样式,但在那些武者感知中,却能察觉到缠绕在她身上属于多个不同僧侣的污秽气息。
她径直走到一片废墟旁,弯腰,捡起了一根带有尖锐断口的木头。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握住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将尖锐的一端,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噗嗤——”
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破旧的衣衫和前襟。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神在最后一刻,掠过一丝解脱。
她早已被这漫长的折磨摧毁了所有的意志,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和意义。
秦信带来的公道,洗刷了冤屈,却无法抹去她身心腐烂的创伤。
她的自戕,像一记无声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短暂的凝滞之后,人群中,又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年纪稍长些,面容憔悴,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灰。
她甚至没有去寻找什么尖锐之物,只是踉跄着走到一处断裂的石柱前,向前一撞。
“咚!”
闷响传来,额骨碎裂,鲜血顺着斑驳的石柱缓缓流下。
她的身体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的女子,从那些幸存者中默默走出。
她们大多很年轻,本该拥有明媚的人生,此刻却选择了告别这个人世。
宾客台上,各方势力的代表们,看着这些女子毅然赴死,看着她们眼中最后一丝生机彻底熄灭,看着那不断增加的躯体……
他们明白。
他们如何能不明白?
在这个世道,对许多女子而言,“清白”二字,重逾性命。
它不仅仅是肉体的贞洁,更是人格的尊严,是立足于世、面对宗族乡里的根本。
一旦失去,或被玷污,所带来的屈辱、歧视与社会的无形压力,足以将人的精神彻底摧毁,让活着本身变成一种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
这些女子,在天林寺这魔窟之中,遭受了非人的凌辱与折磨,身心早已千疮百孔。
李子成通过秦信带来的公道,黑石山神展现的神威,可以诛杀恶徒,可以揭露真相,却无法抹去她们身上、心上那被视为“污点”的烙印,无法改变这世间对失节女子的苛责目光。
对她们而言,死亡,或许不是最勇敢的选择,但可能是她们此刻所能想到的唯一解脱方式。
是摆脱噩梦般的记忆,是保全自身最后一丝颜面,也是对自己被玷污的生命所做的一个了断。
“唉……”
铸剑山庄的白发老者,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弟子,有人握紧了拳头,眼眶泛红,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
白虎宗主粗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檀木案几瞬间布满裂纹。
其他势力的代表,也无不面色凝重,眼神复杂。
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立场,有着各自的利益考量。
但在此刻,作为人最基本的恻隐之心,被这悲壮的一幕触动。
清河郡城,静室内。
李子成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映照天林寺的神光渐渐隐去。
天林寺外广场上,接连不断、以决绝方式陨落的生命,如同一幅幅刻印,留在了他的神念深处。
他看到了公义得以伸张,也看到了生命在根深蒂固的观念枷锁下的凋零。
一声叹息,幽幽散开,带着一丝连神灵也难免的沉重。
他能以雷霆之势粉碎魔窟,却无法抚平那些受创灵魂被世俗观念碾压出的沟壑。
此非神力不逮,而是人心之复杂,有时远超神力所能及。
但大局已定。
经此一役,天林寺彻底崩塌,其累累罪行公之于众,所谓“抗山联盟”烟消云散。
黑石山神将以最震撼的方式传遍青洲。
从此,在这片青洲大地上,黑石山神的信仰传播,将再无真正意义上的阻碍。
心念转动间,李子成将远方的悲怆压下。
眼下,有更近的人事需做安排。
他起身,走出静室,行至院中石桌旁,示意侍立远处的下人上前。
“去请我大伯过来一叙。”
下人恭敬领命,快步离去。
李子成则亲自取出茶具,置于石桌。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维民随着下人走入院子,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疑惑。
他这位侄子,如今身份早已不同往日,乃是家族倚仗的存在。
平日里深居简出,突然相邀,令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子成。”
李维民走到近前,语气温和,却也难掩一丝拘谨。
“大伯,请坐。”
李子成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了过去,声音平和:“尝尝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