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愿意,让他们感知到的。
李策杰引领着他们,穿过几重庭院。
两侧的花木,在风中轻轻摇曳。
最终,他们走入了一处肃穆的厅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侧排列的椅木。
而厅堂的主位,一人正安然端坐。
他身着王服,并无过多佩饰,但仅坐在那里,周身流转着的气息,却是非比寻常。
真柳道人和凌机子脸色不由露出惊骇,瞳孔微缩,心中巨震。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新近崛起的唐王,竟然是御法境的存在!
这等修为,足以开宗立派,雄踞一方。
而此前收集的情报,竟未提及半分!
随后反应过来的真柳道人,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上前一步,率先执道家礼,宽大的道袍随之拂动,姿态放得极低:“贫道真武宗真柳,携天宗凌机子道友,见过唐王。”
他直接道出了主座之人的名讳,显然早有所了解。
端坐于上的李玄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二人,淡淡道:“二位道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不知莅临我这临时居所,有何见教?”
真柳道人稳住心神,将斟酌好的言辞缓缓道出:“不敢当见教二字,贫道二人此来,其一,乃为天下道统计。
近日佛门声势渐涨,颇有挤压我道门生存空间之势,其寺院广占田亩,僧众干预地方,长此以往,恐非苍生之福。
李家乃新晋翘楚,根基深厚,或不愿见此佛涨道消之局?”
他略微停顿,小心观察李玄民的反应,却见对方神色如常,只是静静聆听,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不由心中微紧,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其二嘛,久闻李家与一尊号黑石山神的伟岸存在渊源甚深。
我道门修士,对这般真实不虚之神迹心向往之。
若蒙不弃,贫道与凌机子道友,希望能有机会,一睹山神之威仪,明晰前路。”
此言一出,连一旁沉默不语的凌机子,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李玄民。
这第二个目的,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关键,关乎道门未来道路的选择。
真柳道人的话语在议事厅内缓缓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
李玄民面上不动声色,电光石火般掠过数个念头。
道门的助力?
自然是想要的。
若能得道门认可归附,借助其遍布各地的宫观和信众基础,对于李家而言,无疑是扫平河西,山南两道障碍的捷径,能省去无数刀兵之苦和治理之烦。
然而,李玄民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知道,李家和今日之他,真正的根基究竟在何处。
没有黑石山神,没有那位尊神改天换地的伟力加持,李家至今恐怕仍是偏居青洲一隅的地方世家,挣扎于诸多势力的夹缝之中,哪有资格让镇北王忌惮,让佛门侧目?
而他李玄民,也还是那个困守苍龙郡的小小唐王,或许早就在镇北王兵锋下俯首称臣,何来今日声威赫赫,能让真武宗、天宗这等传承久远的道门巨头主动登门拜访的“唐王”?
信仰山神,供奉山神,才是根本。
任何关乎江湖势力的决策,都必须围绕山神信仰,这一核心,绝不能有丝毫偏离。
道门,可以是工具,是台阶,但绝不能动摇根基,更不能让他们产生凌驾于山神意志之上的错觉。
否则,便是本末倒置,取祸之道。
刹那间,权衡已定。
李玄民心中一片清明,眼神愈发坚定。
“两位,”
李玄民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请随我来。”
李玄民没有多做解释,甚至没有对道门的提议做出任何回应,径直起身味。
真柳与凌机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不解。
不知这位唐王意欲何为,但见他如此干脆,也只得按下满腹的疑问,紧随其后。
李玄民穿廊过院,走向王府深处一处更为清幽的所在。
沿途所见,庭院布局愈发雅致。
不多时,一行三人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
李玄民在院门前停下脚步,神色恭敬,轻推开院门。
院内景致简约,一方石台,数个石凳,角落植有几丛翠竹。
石台上,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正升腾着袅袅白汽,茶香清远。
而石台旁,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轻人正安然静坐,姿态闲适,仿佛与这方小院天地融为一体。
“子成老祖,两位道长到了。”
李玄民开口道,语气恭谨。
李子成微微一笑,目光温润,伸手虚引:“茶已备好,入座吧。”
三人依言上前,在冰凉的青石凳上坐下。
然而,真柳道人和凌机子的心神却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就在他们落座,与这年轻人距离拉近的刹那,一股渊深似海的气息,自然而然地被他们感知到了。
这气息,绝非御法境!
眼前这年轻人,他的气息仿佛与整个院落,乃至天地规则都契合,深不可测,浩渺无涯。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巨大差距,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瀚海!
让他们本能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真柳道人执掌真武宗多年,自诩见识广博,心中如惊雷炸响,一片空白。
李家……竟然还隐藏着一位御法境之上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而且此等人物,其生命气息,怎会如此年轻?
这完全违背了他的认知!
凌机子更是如坐针毡,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道袍下的身躯微微僵硬。
他对气息更为敏感,此刻的感受比真柳更为强烈。
那是一种如面苍穹的战栗感。
他心中骇然,就算没有更深层次的黑石山神,就凭眼前这位子成老祖,李家都拥有争夺天下的底气!
李子成神色如常,仿佛没有察觉到二人的失态,将三杯沏好的香茶推至他们面前。
“二位的来意,我已知晓。”
他目光掠过真柳与凌机子,缓缓道:“如今天下局势,已然明朗。
镇东王困守一隅,军心涣散,若无逆天改命的转机,其败亡已成定局,被横扫只是时间问题。
镇北王与佛门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有慈航静斋的流言蜚语,也不至于直接内部开战。
而且其军中多有僧侣随行,诵经祈福,甚至参与军机,境内寺院香火鼎盛,佛光几乎要盖过王旗。”
他顿了顿,将视线转回,淡然道:“反观道门,各家虽有底蕴,却未能真正下定决心,扶保明主,未能真正入天下棋局,力量分散,近乎旁观。
如今,大势将定,你们若还想在这即将重新洗牌的乾坤中占得一席之地,延续道统,甚至更进一步,支持唐王,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真柳道人嘴唇微动,面色变幻,似乎想辩解几句道门的难处,但李子成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而李家,我们的根基,自始至终,唯有黑石山神,这一点,永不会变。
即便将来玄民得了这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这王土之上的信仰,李家只会,也只会扶持山神。
道门的香火、信众、乃至你们构建的那套神系理论,最终都需融入山神的光辉之下,或被其取代。
这是大势,非道佛所能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