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碧绿如翡翠,清澈冰冷与千仞雪截然不同的眼睛。
她就这么直挺挺地,从比比东僵硬的怀抱里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苏白从旁边的树影中走出。
他对着呆若木鸡的比比东,挠了挠头:“那个……抱歉了,丈母娘,跟您开了个不太恰当的玩笑。”
玩笑?
比比东脑中“嗡”的一声,这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被愚弄了。
她猛地松开手,将坐起的冰帝推开些许,踉跄着站起,眼神剜向苏白和冰帝。
冰帝也知道戏演完了,身上光芒一闪,伪装解除,恢复了那副娇小精致却带着寒意的本体模样。
“抱歉,小雪的母亲。”
随即身影一晃,便已站到了苏白身边。
千仞雪此时也已从空中落下,她看着眼前这戏剧性到荒唐的一幕。
结合苏白刚才的话,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特别是对比比东那真情流露一幕,感到十分的不真实。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想让丈母娘……正视对你的感情。”
“有些东西,埋在心底太久了,需要一点‘刺激’才能浮出水面。”
“感情?”
比比东嘴硬道,“我跟她之间,有什么感情可言?”
苏白并未被她的冰冷吓退,反而向前一步,反问:“既然没什么感情,那刚才,得知‘千仞雪’可能死亡的消息时,您为何会那么痛苦?那么愤怒?”
“那声‘小雪’,那些眼泪……难道都是假的吗?
是演给谁看的?”
“你……!”比比东语塞。
千仞雪站在一旁,听着苏白的质问,目光再次投向比比东。
回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苏白他们的用意。
“姐……你……”
千仞雪张了张口,却又说出来。
她想问,你刚才……是真的在为我哭吗?
你心里……真的有过我这个女儿吗?
比比东避开了千仞雪的目光。
“月关,鬼魅,我们回去。”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这个由谎言和戏剧构成的地方,都在嘲笑她刚才彻底失控的软弱。
“苏白,你戏耍本座的事情,我记住了。”
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给苏白,试图挽回最后一点威严,转身欲走。
“丈母娘。”
苏白却再次开口,让比比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这时,苏白拉着还有些怔然的千仞雪,一步步走到距离比比东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您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在乎小雪,甚至是爱着她的吧?”
“只是,过去的伤痛太深了,深到让您无法面对这份血缘带来的情感。”
“您痛恨千寻疾,痛恨那段不堪的过往,甚至……将这份恨意,不自觉牵连到了拥有天使血脉的小雪身上,也牵连到了您自己作为母亲的身份上。”
比比东猛地回头,盯住苏白:“你知道些什么?谁告诉你的?”
这些事情,是她心底最黑暗、最禁忌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
“有些事情,瞒不住一辈子,特别是对于小雪来说。”
“她有权知道真相,更有权知道,她的母亲并非真的对她毫无感情,只是被仇恨和痛苦蒙蔽了双眼,困住了心。”
他看了一眼身旁陷入混乱的千仞雪,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苏白松开了千仞雪:“抱歉丈母娘,今天这场戏,或许方法不当,但它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希望……你们能趁这个机会,放下教皇的身份,放下母亲与女儿之间二十年的隔阂与误会,就作为比比东和千仞雪,好好聊聊。”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雪帝和冰帝使了个眼色,又朝远处的月关鬼魅以及佘龙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一同离开。
转眼间,这里便只剩下相对而立的比比东与千仞雪。
一时间,沉默在弥漫。
比之前的任何争吵或冷漠都更令人窒息。
千仞雪看着近在咫尺的比比东,心脏在胸腔里紧张的跳动着。
犹豫半晌……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朝着比比东,轻轻伸出了手。
比比东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手上。
她抬起头,对上了千仞雪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
最终她握了上去。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苏白等人隐在树后,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冰帝靠在苏白肩头,低声道:“能成吗?”
“种子已经种下,裂痕已经打开。”
“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她们自己吧。”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那堵横亘了二十年的冰墙,今日,确确实实,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而光,已经照了进去。
“告诉我……”
“告诉我真相,所有的,关于你,关于……我父亲。”
比比东知道,那个藏在心里三十多年的真相,在今天这场荒唐又真实的“戏剧”之后,再也无法维持了。
逃避了半生,或许,真的到了该面对的时候。
不是为了和解,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为何成为一个如此不堪的母亲。
“真相……我告诉你。”
“当年,武魂殿新来了一名长老,名字叫玉小刚。”
她低声讲述着,回到了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接下来的时间里,比比东讲到了自己曾是武魂殿最耀眼的天才,有着倾心的恋人,对未来充满憧憬。
她讲到了前任教皇千寻疾,那个道貌岸然、她曾经视若神明的老师,如何用武力将她禁锢,玷污了她的清白,将她从云端打入泥泞……
千仞雪脸上的血色,随着比比东的讲述一点点褪尽。
那个虽然威严、忙碌,但在她童年模糊记忆里也曾给予过些许温暖,被供奉在武魂殿最高处的伟岸身影。
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神像,轰然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面目。
而自己……自己竟然是那样一场罪孽的产物?
是比比东被强迫、被羞辱后留下的……“证据”?
她脚下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一棵粗糙的树干,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然后顺着树干滑坐在地。
她双手捂住脸,指缝间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
比比东停止了讲述。
她看着瘫坐在树下的女儿,看着她捂住脸颤抖的肩膀,心中竟有些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