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的声音都走了调。
“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顾远接过笔墨,甚至还对校尉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人终有一死。”
“但有些话,不说,我死不瞑目。”
他语气平淡,却让那校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这人不是疯子。
疯子会恐惧,会癫狂。
而眼前这个人,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校尉不敢再多话,也不敢久留,把东西放下后,逃也似的退到了栅栏外,远远地盯着,仿佛牢里关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即将噬人的凶兽。
牢房里,死寂一片。
张谦、王贺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封奏疏,已经把天捅了个窟窿。
这第二封,他到底要写什么?
“顾先生!不可!”
张谦终于忍不住,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地劝道。
“陛下已动了杀心,只是因周显一案才暂缓行刑!您此时再上书,无异于火上浇油,是自寻死路啊!”
顾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简陋的石桌前坐下,将纸张缓缓铺开,研墨,提笔。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
他闭上眼。
脑中闪过的,不再是沙盘上国运的奔流,而是朱棣那张被心魔扭曲的脸。
是靖难的尸山血海。
是龙椅上冰冷的孤独。
是深夜里,那份想向天下证明自己的癫狂与偏执。
【朱棣,你的病,不在国,而在心。】
【这封奏疏,便是我为你熬的最后一剂猛药。】
【药很苦,但或许能救你的命。】
他猛然睁眼,笔锋落下!
没有半分犹豫!
这一次,奏疏之上,再无半句激烈之词,更无一句愤怒咆哮。
那字里行间,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像一个站在时间长河尽头的史官,冷眼看着一个帝王的挣扎。
“臣,罪囚顾远,再奏陛下。”
“臣闻,君王有三境:守成、开创、证心。”
“太祖高皇帝,驱蒙元,复中华,乃开创之君。”
“建文皇帝,行仁政,爱子民,欲为守成之君。”
笔锋至此,骤然一转!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而陛下您……”
“非开创,非守成,实为‘证心’之君!”
“何为证心?”
“证您皇位之正统,证您功业之超凡,证您天命之所归!”
“为此,您修《大典》,是欲以文治盖过建文;您五征漠北,是欲以武功超越太祖;您遣使四海,营造万国来朝,不过是想用这虚假繁荣,来掩盖‘靖难’二字之实!”
“陛下!”
“您可曾于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若无靖难,您今日所为,又当如何?”
“您不是在治理国家,您是在与自己的心魔为战!”
“您不是在开创盛世,您是在用尽天下民脂民膏,去填补您内心深处,那个名为‘篡位者’的巨大空洞!”
“陛下之病,不在北元,不在贪腐!”
“而在紫禁城内,龙椅之上!”
“在您那颗日夜不宁的……帝王之心!”
最后一字落下,笔锋重重一顿!
整张纸,仿佛都承受不住这文字的重量,微微颤抖。
顾远轻轻吹干墨迹,将这封足以诛杀灵魂的奏疏,折好,递向门外。
“有劳官爷,呈给陛下。”
那名校尉早已看得浑身僵直,面无人色。
他只是远远瞟了几行字,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吸了进去!
他哆哆嗦嗦地接过奏疏,那薄薄一张纸,在他手里却重如泰山,烫得他几乎要立刻扔掉!
“疯了……全都疯了……”
校尉嘴唇哆嗦着,看也不敢再看顾远一眼,捧着这滚烫的山芋,连滚带爬地朝着甬道深处冲去!
他要立刻上报!
他要将这枚能把整个大明都炸上天的霹雳,交到千户大人手里!
牢房内。
张谦等人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完了。
如果说第一封奏疏,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扇了皇帝一个耳光。
那这第二封,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扒光了皇帝的龙袍,撕开了他的胸膛,把他那颗跳动着、却又充满恐惧的心,活生生掏了出来!
展览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不是死谏。
这是诛心!
“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张谦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不。
他看着顾远那平静的背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让任何人来救!
他,是来给这位永乐大帝……送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