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图纸,那份奏疏,是你写的?”
“是。”
“万寿宝宫,清查隐田……”
嘉靖缓缓转过身。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如同黑夜里的鹰隼,瞬间锁定了地上的顾远。
“你好大的胆子。”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审视,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跪在顾远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
他知道,眼前这个书生,只要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可顾远,却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着嘉靖的目光。
“回陛下,臣胆子一向不大。”
“只是觉得,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哦?”嘉靖嘴角一扯,露出个森然的笑,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远,“那你说说看。”
“你到底是想给朕修一座宫殿,还是想拆了朕的朝堂?”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出鞘的刀,架在了顾远的脖子上。
回答想修宫殿,是谄媚的小人。
回答想拆朝堂,是谋逆的奸贼。
怎么答,都是死。
顾远笑了。
他朗声说道:“回陛下!臣既不想修宫殿,也不想拆朝堂!”
他挺直了脊梁,眼神清澈而狂热,像一个最虔诚的殉道者。
“臣想做的,是为陛下,为我大明,夯实万世之基!”
“陛下!宫殿的根基是地基,朝堂的根基是国库,而国库的根基,是天下之田亩!”
“如今,勋贵兼并,官绅藏匿,天下之田半数不纳皇粮!国库空虚,民生困苦!此乃我大明之顽疾,是蛀空宫殿地基,掏空国库根基的白蚁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臣人微言轻,画那仙宫图,不过是想借此为引,将这治国良方呈于陛甚!至于那宫殿,修与不修,又有何妨?”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将一个“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孤胆忠臣,演绎得淋漓尽致。
嘉靖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杀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好一个阳谋。
好一个顾远。
他把求死的目标,完美地包装在国家利益和皇帝喜好的糖衣之下,让你根本无法从动机上找出他的任何破绽。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嘉靖冷笑,“清查隐田,便是与满朝文武为敌,与天下士绅为敌。你以为朕不知道?此事一旦搞砸,天下动荡,谁来负责?”
“臣负责!”
顾远毫不犹豫,猛地叩首,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若因此事引起半分动荡,陛下可将臣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昭告天下,以平息众怒!”
他抬起头,额头已经一片血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届时,陛下既得了清查隐田的万万税银,又得了平息动荡的圣君美名!而臣,不过是陛下千秋伟业之下,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臣,心甘情愿!”
这番话,几乎是把“陛下快来杀我”这几个字,刻在了脸上。
但偏偏,话说得又是那么的忠心耿耿,那么的令人动容。
连一旁的陆炳,都听得心头剧震。
疯子!
这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拿自己的命当柴火,只为点燃一场大火的疯子!
嘉靖沉默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额头带血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这人……是真的不怕死?
还是,他背后有更大的图谋?
许久,他挥了挥手。
陆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把他带下去。”嘉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见他,也不得伤他一根汗毛。”
“遵旨。”
顾远被带走了,从头到尾,他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嘉靖一个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万寿宝宫图》,看了许久。
然后,他又拿起那份关于清查隐田的奏疏。
良久。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自语。
“陆炳。”
“臣在。”陆炳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出现。
“这把刀,很锋利。”
嘉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算计的光芒。
“朕要用他,去捅一捅严嵩那个马蜂窝。”
“先看看,他能给朕,刮下来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