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亮得吓人。
他看着眼前两个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行刑校尉,沙哑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就这点力气?”
“没……吃饭吗?”
两个校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们常年在诏狱当差,什么样的硬汉没见过?可像顾远这样的,他们是真的第一次见!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一股寒意从他们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们甚至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手上的动作都迟疑了。
陆炳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奉了嘉靖的死命令,是要撬开顾远的嘴,让他“招供”出一个朋党集团的名单,让他承认自己包藏祸心。
可现在,别说名单了,连一声求饶都听不到!
“顾远!”陆炳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诱哄,“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肯招,说出幕后主使,皇上或许可以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你不死!”
顾远笑了。
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让他此刻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也格外瘆人。
“幕后主使?”
“有啊。”
陆炳眼睛一亮,立刻追问:“是谁?!”
“是这天下亿万活不下去的百姓!是这日渐衰败的国运!是历朝历代的圣贤!”
顾远的声音突然拔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他们托梦给我,让我来告诉陛下,大明病了!病入膏肓!再不刮骨疗毒,就要亡了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我何罪之有?!”
“我若有罪,就是罪在没能让陛下早日醒悟!我若有罪,就是罪在没能替这天下百姓多争一碗救命的饭!”
“你们要我说实话?这就是实话!你们要我招供?我顾远一人做事一人当!学社是我立的,奏疏是我写的!与他人无关!”
他的目光穿过牢门,望向隔壁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他们,都只是被我这个‘乱臣贼子’蒙蔽的蠢材罢了!陛下要杀,就杀我一人!放了他们!”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阴森的诏狱里炸响,久久回荡。
隔壁牢房的哭喊声和咒骂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那些学社的成员,一个个扒在牢房的栅栏上,透过缝隙,看着那个血肉模糊,却依旧脊梁挺得笔直的身影,听着他那句“杀我一人,放了他们”,所有人都呆住了。
羞愧,震撼,悔恨,最终都化作了滔天的巨浪,冲垮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自私和懦弱。
原来,他不是在利用我们。
原来,他真的……是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噗通!”
那个叫赵贞吉的年轻举人,第一个跪了下来,朝着顾远的方向,狠狠一个头磕在地上。
“先生……”
他泣不成声。
“噗通!噗通!”
隔壁牢房里,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们不再哭喊求饶,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叩首。
陆炳也被顾远这番惊天动地的表演给彻底镇住了。
他见过忠臣,见过奸臣,见过硬骨头,也见过软骨头。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到底是极致的忠诚,还是极致的伪装?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再审下去,也没有任何结果了。这个人的意志,比他手里的绣春刀还要硬。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停手吧。”
“把他……先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