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顾远点了点头。
“从泾原到长安,一千二百里路,臣,一共遇到了三波刺客。”
“第一波,在凤翔府,三十人。”
“第二波,在武功县,五十人。”
“第三波,就在离长安城不到三十里的渭水桥边,一百人。”
“他们个个都是军中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若非臣命大,恐怕,公主殿下,今天就见不到臣了。”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述说着这几天惊心动魄的经历。
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李云霓的心,却被他的话,狠狠地揪了起来。
三波刺杀!
一百八十名精锐杀手!
李怀玉!
这个混蛋!他是真的想置顾远于死地!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浓浓的担忧。
她看着顾远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那些愤怒,都显得那么可笑。
这个男人,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为什么?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陛下分忧,为大唐尽忠。”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顾远淡淡地说道。
这八个字,他白天在金殿上,也曾说过。
当时,李云霓躲在珠帘后,听得热血沸腾。
可现在,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她却只觉得,无比的刺耳。
“放屁!”
李云霓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你那叫尽忠?你那叫送死!”
“你是不是觉得,死在万众瞩目之下,特别光荣,特别了不起?”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朔方堡怎么办?那几千个把你当成救命稻草的军民,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顾远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骄傲的公主脸上,看到如此真情流露的表情。
他的心,那颗为了死亡而跳动的心,在这一刻,竟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裂痕。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公主殿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臣的生死,自有定数。不劳殿下挂心。”
他刻意的疏离,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李云霓。
她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怒火,涌上心头。
她猛地一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放在桌上的那柄短剑。
噌!
剑已出鞘!
冰冷的剑锋,瞬间抵在了她自己那雪白修长的脖颈上。
“你信不信,你要是死了,本公主,就跟着你一起死!”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充满了决绝和疯狂。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顾一切的疯狂。
顾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他看着她脖颈上,那被剑锋压出的浅浅红痕。
看着她那双决绝的,不留一丝退路的眼睛。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所有防线。
是失控。
是慌乱。
还有……恐惧。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怕了。
不是怕死。
而是怕她死。
怕这个唯一一个,想让他活下去的人,死在他的面前。
“你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吼。
他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出手了。
他的手,如同一道闪电,精准地扣住了李云霓持剑的手腕。
然后,轻轻一扭。
李云霓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柄短剑便已脱手而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看不清。
李云霓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顾远,看着他那张第一次出现名为失控情绪的脸。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燃烧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公主,请自重。”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种玩笑,不好笑。”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再看她。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彻底失控。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将那个失控的自己,重新关回理智的牢笼里。
然而,他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带着哭腔的轻笑。
“呵呵……”
李云霓笑了。
她看着顾远那紧绷的,甚至有些仓惶的背影,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她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胜利的喜悦。
“顾远。”
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你怕了。”
“你怕我死……”
“你心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