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如此恶毒,又如此完美的阳谋。
李豫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大殿里,一片死寂。
程元振的计策,像一剂毒药,充满了诱惑力。
把一头猛虎,关进金丝笼子里,用最好的美食,最华丽的装饰,慢慢磨掉他的利爪和獠牙。
直到他,彻底变成一只可以任人观赏的宠物。
这确实,是解决顾远这个心腹大患的最好办法。
可是……
李豫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朔方堡外,那堆积如山的吐蕃人尸体。
浮现出,那封写着斩首八千的捷报。
大唐,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人才了。
真的要把他,就这么废掉吗?
李豫的心中,充满了挣扎。
一边,是帝王的猜忌和恐惧。
一边,是惜才之心和对未来的期许。
“陛下。”程元振看出了他的犹豫。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那顾远,与藩镇已是死仇。留他在边关,迟早会激起兵变!”
“而且,公主殿下对他情根深种。若不将他调回,断了公主的念想,将来,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皇室丑闻!”
这两句话,像两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李豫最软的软肋。
藩镇。
女儿。
这两个,都是他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而这两个问题的核心,竟然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顾远。
李豫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
罢了。
一个天才,和一个稳定的帝国。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为了李氏的皇权永固。
牺牲一个顾远,又算得了什么?
“就依你所言。”
李豫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传朕旨意。”
“工部营缮司主事顾远,于朔方堡大破吐蕃,守土之功,彪炳千秋,朕心甚慰。”
“特,擢升其为,工部侍郎,正四品下。”
“着其,即刻交接朔方军务,返回长安,赴任新职。”
“不得有误。”
“钦此。”
当“钦此”两个字从李豫口中说出时。
程元振的脸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而李豫,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疲惫和空虚。
他知道,自己亲手,折断了大唐最锋利的一把剑。
……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泾原。
与此同时,公主府里。
被禁足的李云霓,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什么?升为工部侍郎?调回长安?”
李云霓听完春桃的汇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不是傻子。
她瞬间就明白了,父皇这一招明升暗贬的毒计。
“好,好一个父皇!”
李云霓气得浑身发抖。
“他这是要把顾远的翅膀,给活活折断啊!”
“工部侍郎?听着好听,不就是个高级工匠头子吗?”
“让一个能决胜千里、扭转乾坤的帅才,去管修房子,修宫殿?”
“他怎么想得出来的!”
李云霓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她知道,顾远一旦回到长安,进入工部那个大泥潭。
就等于,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到时候,那些曾经被他得罪过的藩镇势力,朝堂上元载、程元振的党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蜂拥而上。
他们会用各种明枪暗箭,把他拖垮,把他毁掉!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回来!
至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
“春桃!”
“奴婢在!”
“去,把本公主库房里,那对前朝欧冶子大师亲手打造的龙渊宝剑,取出来!”
“还有,那套西域进贡的,用天山雪蚕丝织成的软甲!”
“再把我所有的私房钱,全都换成金叶子!”
“备上最好的马车,派我们府里最得力的人手!”
“马上,送到泾原去!”
春桃大惊:“公主,您这是……”
“父皇不是要‘赏赐’他吗?”李云霓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那本公主,就替父皇,把这份赏赐,变得更丰厚一些!”
“本公主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顾远,不是什么可怜的工匠头子!”
“他是我升平公主,看上的男人!”
“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英雄!”
“谁敢动他,就是跟我李云霓,过不去!”
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顾远。
也告诉天下人。
无论朝堂如何变幻。
她,永远站在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