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茫然。
“这……顾大人是在干什么?”
“看不懂啊,抓把沙子,漏掉,啥意思?”
顾远微微一笑。
“这把金沙,代表着我大唐江南道的赋税。那里,是我大唐最富庶的地方,每年为国库,贡献了超过七成的税收。”
“而这片营寨,代表着我大唐驻守在西北,抵御吐蕃的边军将士。”
“按理说,江南的钱粮,应该用来供养我们保家卫国的将士,让他们吃饱穿暖,有力气去打仗。”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可是,为什么,真正落到他们手里的,却只有这么一点点呢?”
“剩下的,去哪儿了?”
他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特别是那些曾经当过兵,或者家里有亲人在边关的百姓,更是感同身受,一个个义愤填膺。
“是啊!去哪儿了?”
“我哥在朔方军,去年寄回来的信说,冬天的棉衣都发不下来,好几个兄弟都冻死了!”
“我听说,边军的军饷,都被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十不存一!”
顾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指向沙盘上,那条从江南通往西北的,用白色石子铺成的官道。
“大家请看。”
“这笔钱粮,从江南出发,首先,要经过地方州县。”
他用竹竿,在第一个城池模型上,轻轻点了一下。
“州县的长官们会说,本地遭了灾,需要截留一部分用于赈灾。于是,一百两银子,就变成了九十两。”
“然后,它会经过运河,漕运的官员们会说,运输有损耗,需要加收火耗。于是,九十两,就变成了八十两。”
“接着,它到了京城,要入国库。户部的官员们会说,账目要平,需要打点。于是,八十两,就变成了七十两。”
“再从国库拨出去,到了兵部。兵部的官员们会说,军械要更新,需要经费。于是,七十两,就变成了六十两。”
……
他每说一句,就用竹竿在沙盘上点一下。
每点一下,台下百姓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的话,太直白了。
直白得像一把刀子,将那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说的窗户纸,捅得稀巴烂。
当他说到最后,这笔钱粮终于要离开长安,发往边关时。
他竹竿的落点,停在了一个地方。
河北。
成德、魏博、卢龙……那几个用黑色旗帜标记出来的,藩镇的地盘。
“最后,这笔钱粮,要路过河北三镇。”
顾远的声音,陡然转冷。
“节度使大人们会说,这是我的地盘,雁过拔毛,天经地义!”
“于是,最后剩下的这点钱,又被刮走了一半。”
“最终,真正能到我们边关将士手里的,还有多少?”
“诸位,你们告诉我,还有多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愤的质问,响彻云霄。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血淋淋的解剖,给震住了。
他们仿佛亲眼看到,那一笔笔本该用来保家卫国的血汗钱,是如何被一只只看不见的黑手,吞噬得干干净净。
“贼!国贼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悲愤的怒吼。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响彻了整个大明宫废墟。
“杀千刀的贪官!”
“原来我们的钱,都喂了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
“顾大人!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人群中,那几个藩镇的耳目,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顾远这第一讲,不讲什么高深的大道理。
他讲的,就是钱!
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能煽动人心的方式,指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
这个国家,烂了!
从根上,烂了!
而烂掉的根源,就是他们这些盘踞一方,吸食着帝国血液的……藩镇!
高台之上。
顾远看着台下那群情激奋的百姓,眼神依旧平静。
他没有说一个贪字,没有骂一句贼人。
他只是,把事实,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然后,让百姓自己,去得出那个结论。
“诸位,安静。”
他举起手,压下了嘈杂的声浪。
“今天,我们不谈削藩,不谈改制。”
“我们只谈,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贼!”
“谁,在喝兵血,吃民膏!”
“谁,在挖我大唐的根,断我大唐的脉!”
他手中的竹竿,重重地,敲在了沙盘上,那几个代表着藩镇的黑色旗帜上。
“就是他们!”
“这些,盘踞一方,拥兵自重,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为刍狗的……节度使!”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图穷匕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顾远的剑,终究还是,指向了那全天下最位高权重,也最无人敢惹的一群人。
李云霓站在人群中,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
疯子!
这个疯子!
他竟然,在第一天,就当着全长安城百姓的面,向全天下的节度使,宣战了!
“他们,才是我大唐最大的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