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白玉酒杯,稳稳地停在了顾远的唇边。
酒液呈琥珀色,散发着一种甜腻得近乎腐烂的香气,那是西域进贡的“牵机”,入喉即穿肠,神仙亦难救。
顾远没有立刻喝下。透过杯沿,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甲胄与刀光,最后一次,深深地凝望着门口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红衣少女。
李云霓正被两名禁军死死按在地上,发髻散乱,金钗委地,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眼,此刻只剩下了绝望的黑洞。
如果不喝这杯酒,会怎样?
顾远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毒弩的伤,而是因为一种名为“不舍”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濒死的荒原上疯长。
如果没有这个该死的系统,没有这必须完成的“神话级演出”。
如果他只是顾远,一个大唐的普通工部侍郎。
或许,他会选择把这杯酒泼在程元振那张老脸上。然后冲过去,抱住这个傻姑娘,带她杀出长安,去江南,去塞北。陪着她看春花秋月,看着她从一个骄傲霸道的公主,变成一个会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妻子。
他会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给他们讲李白杜甫,讲另一个世界的飞机大炮。他会用另一种温和的方式去改变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最决绝的鲜血去献祭。
那样的生活,一定很温暖吧?
可惜……剧本里没有“如果”。
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冰冷而精准,像极了这无情的世道。他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演员,舞台已经搭好,观众已经入席,灯光聚焦在他身上,注定要完成这最后一次、也是最壮烈的谢幕。
李云霓,是他这场充满血腥与算计的宏大演出中,最美丽,也是最致命的意外。
“对不起。”他在心里轻轻说道。
顾远的眼神,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如同他那把未出鞘的剑。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最后一丝柔软,将那个想要活下去的“人”彻底扼杀,让那个为了任务不择手段的“神”重新占据躯壳。
演员,就该有演员的素养。大幕即将落下,主角不能有任何迟疑。
他缓缓地,将酒杯举起,手腕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不——!!!”
李云霓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仿佛撕裂了夜空。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口咬在禁军的手腕上,挣脱了束缚,像一道绝望的红色闪电,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顾远!你敢喝!我不许你死!!”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顾远衣袖的瞬间。
顾远仰头,喉结滚动。
那杯足以腐蚀五脏六腑的毒酒,被他一饮而尽,滴酒不剩。
“啪。”
空杯坠地,摔得粉碎。
“不要……”李云霓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踉跄了一下,颓然跪倒在他床前的脚踏上。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碎得比那酒杯还要彻底。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依旧在呜咽。
程元振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脸上那抹阴冷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开来。他甚至有些得意地弹了弹指甲,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门外,一直背对着屋内的郭子仪,身躯猛地一颤,那如铁塔般挺拔的背影瞬间佝偻了下去。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然而,床上的顾远并没有像常人那样立刻痛苦翻滚。
毒液像是一团烈火,顺着食道烧进胃里,瞬间点燃了全身的血液。那种痛,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疯狂地切割、搅动。
但他依然坐得笔直。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他抬起眼,看向程元振。
“程公公,”顾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酒……味道不错,够烈。”
程元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顾远,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个明明已经万劫不复,却还能笑得出来的疯子。
顾远没有再理会这只可怜的蝼蚁。
毒发了。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借着这股回光返照的爆发力,他猛地撑起身体,推开了想要搀扶的侍女。
他面向皇宫大明宫的方向,也就是皇帝寝宫的所在,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朗,豪迈,带着三分癫狂,七分悲凉。
完全不像一个肺叶被穿透、身中剧毒的将死之人,倒像是一个刚刚打赢了胜仗,准备凯旋的将军。
那笑声穿透了侍郎府的层层院墙,穿透了连绵的雨幕,回荡在长安城死寂的夜空之中,惊得无数人从梦中惊醒。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