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薪火与尘埃(1 / 2)

深秋的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卷着枯叶,刮过残破的青石板,声响刺耳。

天色阴沉。

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压垮这座早已不复当年繁华的古都。

坊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疯长的野草。

牛二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板结发硬的羊皮袄。

他佝偻着背,手里紧紧牵着一个挂着两条清鼻涕的垂髫童子。

“太爷,这风刮得脸疼。咱这是去哪啊?我想吃西市口的糖葫芦。”

童子吸溜了一下鼻涕,拽着牛二那根如同枯树枝般的手指,赖在原地不肯挪步。

“吃吃吃,就知道吃。”

牛二在他脑门上崩了个栗子,力道很轻,更多的是宠溺。

“今儿个是日子。带你去见见世面,那是太爷这辈子干过最露脸、也最伤心的活。”

童子揉着并不疼的脑门,不情不愿地跟着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穿过几条萧条得连狗叫声都没有的巷子,绕过半塌的朱雀门,一大一小两人停在了一处极其空旷的地界。

这里曾是大明宫的前广场,是万国来朝的地方。

如今,巍峨的宫阙早已成了荒草堆里的碎瓦颓垣,断裂的石柱像死人的骨头一样戳向天空。

可唯独正中间那一大片被崭新红漆木栏护着的地方,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仿佛这片废墟之中,只有这一处,还活在当年的盛世里。

几个自发看守的老兵正靠在栏杆边,晒着那点稀薄的太阳。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眼。

见牛二来了,也不拦着,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那是老弟兄之间才懂的默契。

“又带重孙子来了?”独眼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牙。

“来了,带娃认认门。”

牛二咧开缺了牙的嘴,从怀里摸出两把皱巴巴的炒豆子,郑重地塞进老兵手里。

“给哥几个磨磨牙,守夜辛苦。”

进了围栏,那座巨大的天下沙盘便毫无遮拦地,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悲凉与壮阔,狠狠撞进了眼帘。

哪怕过了数十年,哪怕经历了无数次战火洗礼、风吹雨打,这沙盘依旧气势恢宏。

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池林立。

那是顾远用命,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想要送给这天下人的大唐江山图。

童子彻底呆住了。

他这辈子就在这破败的长安城里打转,哪怕是做梦,也没见过这等壮阔景象。

“太爷……这……这是真的?”

童子指着那缩小了无数倍却依然精巧的城池,眼睛瞪得溜圆,连鼻涕流到嘴边都忘了擦。

“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牛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光亮,原本佝偻的腰背,在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挺直了几分。

“这是当年的顾侍郎,顾大人,带着咱们几千号工匠,没日没夜堆出来的。”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沙盘最北边那一抹灰白的线条。

“看见那没?那是长城。”

“当年太爷我,就在那儿填土。那时候太爷年轻,力气大,一顿能吃五个大馒头……”

“那是顾大人亲自让人蒸的白面馒头,热乎的,咬一口能香掉舌头。”

童子蹲下身,小脸贴在围栏上,好奇地盯着沙盘正中央。

那里是长安城的位置。

而在那微缩的宫阙旁,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极大,呈喷溅状,深深地渗进了泥土里。

像是一块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伤疤,又像是一朵开在泥土里的彼岸花。

“太爷,这块泥怎么是红的?谁家染布把染料泼上面了?怪吓人的。”

童子伸出小手,想要去抠那块泥土。

“别动!”

牛二突然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暴喝。

童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牛二没去哄孩子。

他“噗通”一声,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隔空擦拭着那块并不脏的暗红。

“那不是染料……那不是染料啊……”

牛二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丝沙哑的呜咽。

“那是血……是顾大人的心头血啊!”

童子的哭声被吓了回去,怯生生地看着平日里和蔼的太爷。

“娃啊,你要记着,刻在骨头里记着。”

牛二摩挲着那块泥土,指腹粗糙,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怪事啊,几十年了,雨淋日晒,别的颜色都淡了,连这石头都风化了。”

“可唯独这一块血迹,它不褪色啊……”

“它就像是昨天才泼上去的一样,鲜红鲜红的。”

“老人们都说,那是顾大人的心气儿没散,他在看着咱们呢。”

牛二闭上眼,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浮现,清晰得如同就在昨日。

那时候他还是个只会卖力气的愣头青,被抓壮丁来修沙盘,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那天,天上飞着毒弩,跟下雨似的。

顾大人就站在那个高台上,一身白衣裳,外面罩着绯红的官袍。

风吹着他的衣摆,那个俊啊……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

然后,神仙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