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一指戳穿腐朽的船体,是对鄂州官场的一次当众掌掴。
那么,顾远接下来的举动,则无异于将他们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员。
而是转身,面对着甲板上那群同样目瞪口呆的水兵。
“本官,是枢密院编修,顾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本官只问一件事。”
“你们的军饷,有多久没发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水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为了犹豫,和恐惧。
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岸边的陈知州,和船上几名军官的身上。
那些军官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他们的眼神,充满了警告和威胁。
没有人敢开口。
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陈知州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干笑着打圆场。
“顾大人,您……您这是什么话?”
“我大宋体恤兵士,军饷的发放,向来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怎么可能会有拖欠呢?”
“这些丘八,都是粗人,嘴笨,您问他们,他们也说不清楚。不如,我们去看看军中的账册?那上面,记得一清二楚!”
他想用账册来转移话题,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因为,账册,是他们早就做好的。
做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然而,顾远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顾远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沉默的水兵,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怎么?没人敢说吗?”
“还是说,你们的俸禄,都被狗吃了!”
这句话,骂得极重,极难听。
但那些水兵,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几个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被狗吃了。
是啊。
可不就是被狗吃了吗!
“我来替你们说!”
顾远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凌,又冷又硬。
“你们的军饷,名义上,是月月足额发放。”
“但发到你们手里的,不是铜钱,而是盐引,布票!”
“你们拿着这些东西,去官家指定的商铺兑换,一贯钱的票,却只能换来五百文的实物!”
“剩下的一半,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顾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那些水兵的心坎上。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为了震惊,再到激动。
他们没想到,这个京城来的年轻大人,竟然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一个站在队伍前列,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老兵,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您说的,句句属实啊!我们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一个铜板了啊!”
“家里的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啊!”
一个人的崩溃,就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扑通!扑通!”
甲板上,所有的水兵,全都跪了下来。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哭喊声,控诉声,响成一片。
“大人!我们名为水师,实际上,天天被军官拉出去,给那些乡绅富户盖房子,当苦力!赚来的钱,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大人!上次朝廷拨下来的冬衣,我们连根毛都没见到,全被他们拿去倒卖了!”
“我们不是兵,我们是奴隶啊!”
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鄂州水师那层光鲜的外皮,剥得干干净净。
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生蛆的血肉。
陈知州和那些军官们,早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顾远,会对这些如此隐秘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