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亲兵队长,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杀了他。”
那官员瞬间就懵了。
脸上的劫后余生,凝固成了极致的错愕与绝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为什么?”
“你不能杀我!我已经说了!我已经全都说了啊!”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如夜枭。
“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顾远缓缓蹲下身,与那张惊恐的脸平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冰冷。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越少,越好。”
“记住,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比什么都不知道,死得更快。”
噗——
又是一刀,血光飞溅。
那官员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生命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无尽的悔恨与不解之中。
剩下的几个人,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看着顾远,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刚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魔鬼。
顾远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站起身,用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掉溅到靴子上的几滴血珠。
他对亲兵队长说道:“立刻带人,去广济寺,把东西取回来。”
“记住,要快,要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
“是!”
亲兵队长领命,带着几名手下,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顾远将染血的手帕随意丢弃,转身,走向了大营的另一个方向。
那是大营里最偏僻、最破败的一处营房,专门安置那些在战场上伤残退下的老兵。
还未走近,一股腐烂的木头与廉价草药混合的酸腐气味便扑面而来。
营房里光线昏暗,阳光都吝于照进这片绝望之地,只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
几十个缺胳膊断腿的老兵,或躺或坐,眼神空洞,脸上都带着一种被世界遗弃的、麻木的神情。
顾远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们,早已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希望了。
顾远走到一个正在用仅剩的左手,艰难编织着草鞋的独臂老兵面前。
“老人家,我想跟你,聊聊。”
那老兵头也没抬,枯瘦得如同鸟爪般的手,只是自顾自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没什么好聊的。”
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像两块砂石在摩擦。
“我们这些废人,早就该死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地,活着罢了。”
顾远也不生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在路上备下的,硬邦邦的麦饼,递了过去。
“吃点吧。”
那老兵编草鞋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当看到顾远手里那个完整的、没有发霉的麦饼时,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像样的干粮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麦饼,然后,便像一头饿了数日的孤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吃得太急,被干硬的饼噎住了,涨红了脸,不停地剧烈咳嗽。
顾远又默默地递过去一个水囊。
老兵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水,才把那口要命的饼顺了下去。
他喘息了半晌,这才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新来的官?”
“算是吧。”
“京城来的?”
“嗯。”
“呵。”
老兵冷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嘲讽。
“京城来的官,都是一个德行。来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走的时候,搜刮得比谁都狠。我们,早就看透了。”
顾远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在老兵身边那张满是灰尘的草席上,坐了下来。
“跟我说说,你们的事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死寂。
“说说,你们是怎么,从一个,为国征战、保家卫国的英雄。”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老兵的身体猛地一颤。
英雄这两个字,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冰封麻木的心脏。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袖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那浑浊的眼球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那是遥远的,属于十七岁的火焰。
“那一年,我才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