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哭声渐歇,营房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顾远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知道了。”
他走到何安面前,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第一次有了焦点,他看着何安,也看着他身后的每一个人。
“你们的委屈,我收到了。”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我,顾远,在此向你们保证。”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任何安慰,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用那些罪魁祸首的血,来祭奠这些被辜负的忠魂!
顾远走出营房的时候,亲兵队长也回来了。
他的手里,捧着几个落满了灰尘的木匣子。
“大人,东西都在这里了。”
顾远打开了一个木匣子。
里面,是一本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陈知州等人这些年来,贪污军饷,倒卖军械,吃空饷的所有罪证。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每一笔,都沾满了士兵的血和泪。
顾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如覆寒霜。
当他看到,丁大全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一本账册上,并且每年都能从鄂州分走近十万贯的孝敬时——
他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好,很好。”
他合上账册,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真是一根绳上的好蚂蚱啊。”
他转过头,对亲兵队长说道:“把那些老兵,都请过来。”
“再准备好笔墨纸砚,还有印泥。”
“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写一份供词。”
“写下他们是谁,来自哪里。”
“写下他们在哪场战役中受的伤。”
“再写下,他们的军饷是如何被克扣的,他们的抚恤金又是如何被侵占的。”
“告诉他们,不必害怕,实话实说。”
“每一个字,都由我顾远为他们担着!”
“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供词上,按下血手印!”
亲兵队长心中一凛。
他明白了。
顾远,这是要将此案,办成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铁山!
有了这些账本,再加上数百名老兵的血泪控诉。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一把足以将整个鄂州官场连根拔起!
甚至能够直刺当朝宰相丁大全咽喉的,绝世凶器!
“是!”
亲兵队长重重地应了一声,眼中已满是狂热的崇敬,立刻转身去办。
整个下午,顾远都待在营房里。
他亲自听取每一个老兵的控诉。
他亲自看着他们,用颤抖的手,写下一份份血泪交织的供词。
当最后一名老兵,颤颤巍巍地咬破指尖,在那份写满了自己一生悲苦的状纸上,重重按下那个鲜红的血手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三百一十二份沉甸甸的带血供词,如同一座小山,堆放在桌案之上。
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每一份,都承载着一个英雄的悲歌。
顾远看着这些供词,看着旁边那些记录着罪恶的账本,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拿起那支冰冷的狼毫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
他要写的,不仅仅是一份奏疏。
而是一道,替这三百忠魂,向整个大宋朝堂索命的——
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