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第三日,天色骤变。
原本暖洋洋的江面,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铅云。
黑压压一片,像是天公打翻了墨砚,沉重得要塌下来。
江风由温和变为狂暴的呼啸。
一人多高的浊浪卷起,狠狠拍打在船身上。
“吱嘎——”
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船的龙骨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船老大是个在江上漂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看了一眼天色,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他冲着船舱门口喊道:“客官,抓稳了!”
“这江龙王,怕是要翻脸了!”
顾远就站在船舱门口。
任由那夹杂着水汽的冰冷江风,将他浆洗发白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远处愈发汹涌的浪涛。
他知道,丁大全派人送来的厚礼,终于要到了。
这艘船上,除了他和船老大一家,还有七八个看似普通的客商。
此刻,他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着货物,躲在船舱里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地祈求着神佛保佑。
顾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
最终,在一个看似最憨厚、正抱着个大木箱的中年商人脸上,多停留了半息。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顾远的目光,竟还能在这种环境下挤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这位小哥,胆子当真不小啊,这么大的风浪,还敢站在这风口浪尖上。”
顾远的声音很淡,轻易便被风声撕碎,却又清晰地传到了对方耳中。
“读圣贤书的人,总要有些风骨。”
“哈哈,说得好!”
那商人用力拍了拍身边的货物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哥要是害怕,可以到我这儿来,我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上好的江南丝绸,沉得很,能压船,稳当!”
顾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没有说话,又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波涛汹涌的江面。
他知道,那沉重的箱子里装的,不是丝绸。
而是能将人斩成两段的杀人刀。
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瞬间便汇成水流。
船在风浪中剧烈地摇晃,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的枯叶。
船老大的儿子,一个刚及弱冠的少年,正赤着上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掌着舵,试图与这滔天风浪搏斗。
突然,一个山峦般的巨浪打来!
少年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船舷外甩去!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憨厚的商人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离弦之箭,几乎是在少年身体失控的瞬间,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肌肉虬结的手臂猛地发力,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小心点,小兄弟!”
他将惊魂未定的少年扶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容。
船老大感激得热泪盈眶,连声道谢:“多谢这位客官!您就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啊!”
少年也是一脸后怕,对着商人连连鞠躬。
然而,在所有人的感激与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那商人扶住少年的那一刻,他粗壮的手指,在沉重的船舵上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拨。
一个微小的角度改变,却让船头的方向发生了致命的偏转。
船身猛地一震,竟如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直直朝着江心一处巨大漩涡冲了过去!
那漩涡暗流涌动,浪花翻滚如沸水!
“不好!”
船老大看清了前方的景象,惊恐的尖叫撕破了雨幕。
“是鬼见愁!快!快转舵啊!”
鬼见愁,这段江域最凶险的死亡之地,水下暗礁密布,漩涡丛生。
便是最有经验的船家,也只敢在风平浪静时远远绕开。
可现在,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
无论少年如何拼命转舵,都无法摆脱那来自江心深处的致命吸力。
船舱里的其他客商,也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
他们尖叫着冲出船舱,看到眼前这副末日般的景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哭喊声、绝望的嚎叫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那个憨厚的商人,和其他几个看似普通的客商,却在摇晃不休的甲板上稳如磐石。
他们悄无声息地,将顾远围在了中间。
他们脸上老实巴交的伪装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凶狠与浸入骨髓的残忍。
为首的那个憨厚商人,声音变得沙哑而阴冷。
“顾大人,我们相爷,请您上路了。”
“是失足落水,还是葬身鱼腹,你自己选一个体面点的死法吧。”
顾远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仿佛眼前这些致命的杀手,和舱内那些哭嚎的凡人,并无区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失望。
“丁大全就派了你们几个废物来?”
“看来,我在他心里的分量,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