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臣保证一定处理妥当。”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跪在殿中央那个血人张三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家务事”
这三个字像三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从淮安府一路爬来所积攒的全部希望。
他停止了叩首,那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僵住了,只剩下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蓝玉那如同铁塔一般的背影。
武将队列中。
李景隆微微低下了头,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
他身后的那些淮西勋贵们,原本一个个手按刀柄,神情紧绷,此刻都悄悄地松开了手。
他们的表情舒缓了下来,甚至有几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是啊。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节奏。
蓝勇是谁?
那不是蓝虎、蓝豹那种只会在京城斗鸡走狗的废物点心。
那是凉国公麾下的悍将,是跟着公爷在北境沙漠里喝过马血、吃过人肉的袍泽!
是淮西一系扎在漕运咽喉上的一根硬钉子!
为了几个屁民,动一个手握兵权的卫所指挥使?
别说殿下。
就是太祖爷在世时,对他们这些功臣的“家务事”不也时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殿下前几日斩了七个义子那是立威,是平息疫病期间的民愤。
现在威也立了,民愤也平了。
这边关终究还是要靠他们这群武人来撑着。
文官队列中。
詹徽那张苍老的脸上波澜不惊,他低垂着眼睑,仿佛入定。
但他身后的赵勉、齐泰等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他们愤懑,他们不甘,但他们不敢出声。
出声?
去和蓝玉这头刚死了七个儿子的疯虎对喷?
他们还没活够。
只有翰林院队列中的方孝孺,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肌肉在剧烈地抽搐,他握紧了双拳,袖中的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刚要出列。
“方大人。”
旁边一个同僚死死拉住了他的袖子,用气音哀求道:“不可!此事...此事...”
方孝孺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蓝玉感受到了身后的寂静。
他也感受到了御座之上那道目光的凝视。
他知道朱允熥没有立刻反驳,就代表他心中已经动摇了。
他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落下了一大半。
殿下虽然酷烈,但终究是识大体的。
他知道这大明的江山离不开他蓝玉,离不开他们淮西武将。
蓝玉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但语气已经从最开始的“求情”变成了理直气壮的“陈述利弊”。
“殿下。”
蓝玉的声音愈发洪亮。
“蓝勇镇守淮安,那里是漕运中枢,南粮北运的咽喉之地。”
“他劳苦功高,十年未敢懈怠。”
“就算....”蓝玉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就算他在田产上....犯了些许武人的糊涂....那也是...也是人之常情!”
“殿下,水至清则无鱼啊!”
“我等武将不比文官那些花花肠子。我们只认军功,只认袍泽兄弟!”
“您若真为了一介刁民的片面之词就寒了边关大将的心....”
蓝玉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
“臣恐....淮西军心....不稳啊。”
图穷匕见。
这已经不是求情。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用整个淮西武将集团的“军心”来压朱允熥。
詹徽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幸灾乐祸地等待着。
打起来。
快打起来。
武将越是骄横,越是跋扈,他这个“戴罪立功”的文官就越显得忠诚,越显得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