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那句温和的否认和李振华随之而来的道歉,像一阵微风拂过林荫道,看似带走了方才那瞬间的紧绷。两人继续并肩向食堂走去,脚步平缓,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联想与试探从未发生。
“论文的选题确实可以深入,”林晓自然地接回之前的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授课时的平稳,“‘东方旅’的转型,从纯粹的军事组织到分散的建设力量,其中涉及到的人员心理适应、技能转换、组织文化重塑、以及与外部新环境的融合,都是很好的研究切入点。你可以尝试从‘组织学习’和‘路径依赖突破’的角度来构建分析框架。”
李振华听着,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学术讨论上,但眼神深处仍有一丝未能完全消散的困惑。“组织学习……路径依赖……”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林教授,您的意思是,这支队伍之所以能相对成功地转型,是因为它在之前的战争经历中,已经积累了一种快速适应新环境、学习新技能的‘组织能力’?”
“可以这么理解。”林晓点点头,“长期的跨国作战、与不同盟军协作、处理复杂的后勤和技术问题,这些经历本身就是一个高强度、高复杂性的‘学习过程’。这使得组织内的成员,至少是骨干成员,具备了超越单纯战斗技能的可迁移能力——比如计划、协调、沟通、在压力下解决问题、以及快速掌握新工具和流程的能力。当外部环境突然要求他们从战争转向建设时,这种内在的‘学习能力’和‘适应性’就成了关键的转型资本。”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完全是从学术和管理理论出发,听不出任何个人情感的投射。李振华被这个新颖的角度吸引了,暂时忘却了之前的猜测,追问道:“那‘路径依赖’呢?一支功勋部队,惯性应该很强,为什么没有依赖过去的军事成功路径,比如寻求保持独立武装力量,或者干脆被某个政治力量收编,而是选择了看似最艰难的分散建设道路?”
这个问题再次触及核心。林晓沉吟片刻,答道:“这就涉及到领导层的战略远见和组织内部的共识塑造了。路径依赖的打破,往往需要外部的巨大压力(如战争结束、和平要求)和内部强有力的领导来提供新的、有说服力的‘路径图’。如果新的路径不仅能满足外部约束,还能与组织成员内在的某些价值追求(比如报国、建设家园)或者现实利益(比如获得稳定归宿、发挥所长)相结合,那么转型的阻力就会小很多。当然,这个过程必然伴随阵痛和妥协,不可能完美。”
他看了李振华一眼,补充道:“这些只是理论上的探讨。具体到那个历史案例,由于资料有限,我们很难确切知道当时决策的所有细节和背后的复杂考量。历史研究,有时候不得不接受一定程度的模糊性。”
两人走到了食堂门口。喧闹的人声和饭菜香气涌了出来。
“好了,”林晓停下脚步,对李振华说,“先吃饭吧。关于论文,你可以先列个提纲,下周上课前拿给我看看。记住,重点是运用理论工具去分析历史现象,而不是纠结于无法验证的具体细节。”
“我明白了,谢谢林教授指导!”李振华恭敬地点头,脸上的困惑已被学术探索的热情取代了大半。
林晓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向教工食堂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平稳,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
走进略显安静的教工食堂,打了简单的饭菜,林晓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粗糙的木制餐桌上。他慢慢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
李振华的怀疑,虽然被暂时引导开了,但那句“您很像历史书上的那位林晓将军”,如同一声警钟,在他内心深处回荡。他早已料到,完全抹去过去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当他选择站在讲台上,用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去影响年轻人时,某些特质、某些思维方式,难免会流露出与“林晓将军”这个符号的相似性。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如此直接提出联想的,会是自己牺牲战友的儿子。
这或许是一种宿命般的巧合,也或许是一种提醒。提醒他,“林教授”这个身份并非坚不可摧。在那些足够聪慧、足够敏感,并且与过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眼中,面具的边缘已经开始透光。
他否认了,否认得自然、得体,完全符合一个被学生过度联想的教授应有的反应。李振华暂时接受了这个否认。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彻底根除。这个年轻人有着其父的执着和敏锐,他会不会私下继续探究?会不会在查阅更多资料时,发现更多模糊的线索?比如,“林文”教授调入华东工业大学的时间,与“林晓将军”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的时间点是否接近?比如,“林文”教授展现出的某些超出常理的实践知识广度?
这些都是隐患。林晓并不害怕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个人风险,在做出隐退决定时,他对此就有心理准备。他担心的是,一旦“林晓”这个身份重新被聚焦,可能会引发一系列他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那些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网络——与赵刚、张三等人的有限联系,对“国家复兴基金”隐形的影响力,对李振华这样的故人之后的暗中关注——都可能受到波及。更重要的是,他作为“林教授”安静播种、潜移默化影响未来建设者的这份工作,可能会被打断。
他需要更加谨慎。与李振华的接触不能刻意疏远,那样反而可疑,但需要保持在纯粹师生、学术讨论的范围内。自己的言行要更加注意,那些过于“身临其境”的案例引用要适度减少,更多地转向纯粹的理论分析和国内外公开的案例研究。
吃完午饭,林晓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窗户透进的阳光,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熟悉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钢笔写下几个字:“振华,李默之子,敏而好学,有父风。”顿了顿,又添上一句,“需留意,勿露痕。”
合上笔记本,他望向窗外。校园里,学生们三两成群,朝气蓬勃。他们是中国未来的工程师、管理者、建设者。他在这里的工作,意义就在于此。个人的身份之谜,与这项长远的工作相比,微不足道。只要还能站在讲台上,还能将那些凝聚了血火经验与超前思考的知识传递下去,哪怕只是影响少数几个人,也值得。
他收起笔记本和餐具,起身离开食堂。下午他还要去图书馆查些资料,为下一周的课程做准备。走在校园里,他依旧是那个气质儒雅、步履沉稳的林文教授。方才食堂角落里的短暂思虑,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在学生宿舍里,李振华一边吃着午饭,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室友谈论着下午的球赛和晚上的电影,他随口应和着,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林荫道上的那一幕。林教授当时的微笑和否认,看起来那么自然,理由也那么充分。是啊,传奇将军怎么可能跑来大学教工程管理?自己一定是太投入看那些历史资料,产生了错觉。
可是……为什么那种熟悉的感觉如此强烈?不仅仅是相貌的模糊相似,更是一种气质,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父亲留下的几本旧笔记本里,有一些零散的、关于工程技术和团队协作的思考片段,笔迹潦草,但思路清晰,那种务实的、穿透表象直指核心的风格,竟与林教授课堂上的一些分析隐隐呼应……
他甩甩头,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林教授说得对,重要的是学习知识,分析问题。他拿出《大规模工程组织与系统管理》的教材和笔记,开始构思那篇关于“组织转型”的小论文提纲。或许,通过严谨的研究,能更好地理解父亲那一代人走过的路,也能更客观地看待林教授那些引人入胜的讲课内容。
校园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着。课堂上的林教授依然博学而幽默,课后耐心解答学生疑问。李振华依然是那个勤学好问的优秀学生。表面上看,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那短暂的对话,已经在各自的心湖中投下了石子,涟漪虽已平复,但水底的波动,或许才刚刚开始。林晓的否认暂时维系了平静的表象,但疑问的幽灵并未真正离去,它只是潜伏下来,等待着下一个被触动的契机。而这契机何时出现,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