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至,天穹彻底沦为一片黏稠污浊的暗红色,仿佛濒死巨兽溃烂的腹腔。那轮妖异的血月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缓缓攀上中天,硕大无朋,猩红欲滴,将不祥的光辉泼洒向沉默的大地。月光所及之处,万物都蒙上了一层诡谲的暗红,树影扭曲如妖魔乱舞,连风声都带上了呜咽般的低语。
老君山脚下,那片早已荒废、被野草和藤蔓覆盖的缓坡上,银灰色的CR-V熄了火,静静蛰伏在几棵枯死古树的阴影里,如同收敛了爪牙的野兽。车门无声开启,三道穿着深色衣物的身影悄然滑出,迅速没入更深的黑暗。
林轩伏在一处乱石堆后,身上披着与环境同色的伪装布,手里举着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山坡上那座灯火稀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阴冷气息的道观。观墙的阴影在血月下显得格外扭曲,隐约可见墙头上偶尔掠过的、行动僵硬迟缓的黑影——那是被蚀灵控制的傀儡在逡巡。空气里那股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恶臭,在这里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感到灼痛。
他身旁左侧,月璃静静盘膝而坐,那身月白色的棉麻汉服在暗红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凄清的灰白。她银色的长发用丝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拂,贴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她闭着眼,长睫低垂,双手在身前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周身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若隐若现,如同呼吸般明灭,正在极力收敛气息,同时缓慢汲取着微薄的月华,补充近乎干涸的星源。即便重伤未愈,她依旧是今夜佯攻的主力,那能净化污秽的星月之力,是对抗周守拙邪法的关键。
右侧,莉莉丝紧贴着林轩,身体因为紧张和夜晚的寒意微微发抖。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弹力背心和紧身长裤,外面套着林轩的冲锋衣,衣摆下是裹在超薄透肉黑丝里、紧紧并拢的修长双腿。她没有像月璃那样调息,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远处的道观,瞳孔因为恐惧和亢奋而微微收缩。她左手无意识地攥着脖子上挂着的、叶薇薇给的香囊,右手则紧紧握着林轩给她防身的一把短匕首,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刀柄的防滑纹里。
“还有一刻钟。”林轩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风的冷冽。他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夜光表,又摸了摸贴身衣袋里那个小巧的信号发射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更加集中。苏婉和凌霜那边,应该已经抵达预定位置,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夜视望远镜的视野里,道观后院那片区域,阴气的浓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形成一片几乎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灰黑色区域,正是古井所在。那里必然有重兵把守,或许周守拙本人也已经就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血月的光芒似乎越来越盛,空气中弥漫的邪异气息也愈发浓重,隐隐能听到道观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泣诵经的诡异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莉莉丝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忍不住向林轩身边又靠了靠,温软的躯体几乎要贴上来,带着淡淡甜香的呼吸喷在林轩的颈侧。“小哥哥……我、我好冷……也好怕……”她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蚋。
林轩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透过衣物传来的冰凉。他知道,这不全是夜寒,更多的是对未知恐怖的恐惧,对她体内那个定时炸弹般的禁制的恐惧,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的恐惧。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轻轻揽住了她冰凉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体温和无声的动作给予一丝支撑。“别怕,按计划来。跟紧我,别冲动。”
莉莉丝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贴向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冲锋衣下,她只穿着单薄背心的上半身曲线紧贴着他的手臂,柔软而富有弹性。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紫眸中水光潋滟,却多了一丝坚定。
就在这时,道观后院那片灰黑色的阴气区域,忽然剧烈地翻腾起来!一道粗大如柱的、粘稠污秽的暗红色光柱,猛地从古井方向冲天而起,直刺血月!光柱中,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和兽影时隐时现,发出无声的凄厉嚎哭!整个道观,乃至周围的山林,都随之震动起来!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砂石枯叶,空气中邪异的诵经声骤然放大,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嘶吼!
仪式开始了!而且比预计的更快,更猛烈!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轩感觉到贴身衣袋里的信号发射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震动!是苏婉的信号!她们已经就位!
“就是现在!”林轩低喝一声,猛地松开莉莉丝,从伪装布下一跃而起!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秦雨薇给的“定脉桩”控制器被用力按下!
嗡——!
奇异的嗡鸣声以他们藏身的乱石堆为中心,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大地,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震颤!插在周围六个隐蔽方位的乌黑金属桩,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光芒沿着地面迅速延伸,交织成一个覆盖半径约五十米的、若隐若现的复杂光网!
光网所及之处,地面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冷气息,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迟滞!空气中诡异的诵经嘶吼声,也仿佛受到了干扰,出现了瞬间的嘈杂和不协调!
有效!秦雨薇的装备确实管用!
“动手!”林轩对月璃和莉莉丝喝道,自己则率先从藏身处冲出,体内星核急速旋转,冰蓝色的寒气瞬间覆盖双臂,在血月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向着道观侧门的方向疾冲而去!他没有选择防守最严的正门,而是攻击相对薄弱的侧翼,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月璃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双眼!那双银色的眼眸在睁开的一刹那,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其中炸裂,清冷、璀璨、带着涤荡一切污秽的凛然!她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印诀,口中吐出短促而古老的音节,周身原本微弱近乎消失的银色光点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纯净的、水银泻地般的月华,将她整个人笼罩!月华冲天而起,虽然规模远不及昨夜,但那股纯净、清冷、涤荡邪祟的气息,在这片被污秽阴气笼罩的山坡上,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吸引了道观内外所有存在的目光!
“星辉……涤尘!”
月璃清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并指如剑,向着道观侧门方向,凌空一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光束,撕裂暗红的夜幕,带着净化一切污秽的凛冽气息,疾射而去!
银色光束精准地命中侧门上方一块不起眼的、雕刻着扭曲符文的瓦当!那是周守拙布下的外围警戒禁制节点之一!
轰!
银色光束与灰黑色的阴邪能量猛烈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低沉的闷响!瓦当瞬间炸裂,连带着周围一片墙壁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阴邪气息剧烈波动,侧门附近的几个蚀灵傀儡发出嘶哑的咆哮,僵硬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锁定了月璃的方向!
“有敌人!是那些该死的老鼠!他们又来了!杀了他们!”
道观内,传来一声嘶哑难听的怒吼,充满了暴戾和怨毒!是周守拙那个侏儒道童的声音!紧接着,更多的嘶吼声从道观各个角落响起,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墙头、屋檐、甚至地下钻出,如同潮水般向着林轩三人所在的方向涌来!其中夹杂着几个气息明显强大许多、动作也更加迅捷的蚀灵怪物!
佯攻成功!周守拙被惊动了!至少,他手下大部分力量被吸引了过来!
“莉莉丝!”林轩低喝,双臂寒气喷涌,瞬间在身前凝聚出数面晶莹剔透的冰盾,挡住了最先扑来的几个蚀灵傀儡的爪击!冰屑飞溅,傀儡被震退,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
“知道啦!”莉莉丝应道,压下心中的恐惧,紫眸中闪过一丝妖异的紫芒!她猛地扯下脖子上的香囊,用力向前一抛!香囊在半空中炸开,里面叶薇薇特制的、混合了多种驱邪药材的香灰弥漫开来,形成一小片淡青色的烟雾区域!几个冲在最前面的蚀灵傀儡一接触到这烟雾,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嚎,身上冒出嗤嗤白烟,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与此同时,莉莉丝朱唇轻启,发出一串奇异而充满诱惑力的、仿佛情人低语般的音调!这声音并非作用于空气,而是直接回荡在周围所有生灵的精神层面!几个冲得稍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神智的邪物,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和混乱,猩红的眼眸中挣扎着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精神干扰生效了!虽然对那些完全被蚀灵控制的傀儡效果不大,但对那些半控制、或者本身就有恶念的邪物,却有不小的扰乱作用!
“干得好!保持干扰!月璃,压制远程!”林轩一边挥舞着寒气缭绕的双拳,将扑上来的蚀灵傀儡轰飞,一边指挥。他不能使用大范围、消耗巨大的招式,必须控制节奏,保持足够的体力和星力,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月璃没有回话,只是手中印诀再变,一道道凝练的银色光束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不断点射向那些试图从远处喷吐污秽能量弹、或者施展阴邪法术的蚀灵怪物,将它们一一打断、净化。她的脸色在银色月华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负荷极大。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林轩三人且战且退,利用地形和“定脉桩”制造的干扰场,与潮水般涌来的蚀灵怪物周旋。林轩的寒冰之力攻防一体,时而凝冰为盾抵挡攻击,时而化冰为矛刺穿敌人,时而释放寒气迟滞怪物的速度。月璃的星月之力则如同最锋利的净化之刃,精准地削弱、净化着敌人的力量。莉莉丝的精神干扰和偶尔抛出的特制香灰弹,则有效地扰乱了怪物的阵型和部分邪物的神智。
然而,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仿佛无穷无尽,从道观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涌出。更麻烦的是,空气中那股邪异的诵经嘶吼声,似乎带有某种精神污染的能力,不断冲击着三人的心神,让他们感到阵阵烦躁、眩晕和莫名的恐惧。若非有“清心玉佩”散发的清凉平和气息护住灵台,以及月璃不时以清冷星辉涤荡周围,恐怕他们早已心神失守。
“这样下去不行!消耗太大了!”莉莉丝再次抛出一把香灰,暂时逼退几个靠近的傀儡,气喘吁吁地喊道,紫眸中满是焦急。她体内的“幽冥”禁制似乎也被周围浓郁的阴邪气息和激烈的战斗所引动,开始隐隐作痛,让她额头冒出冷汗。
林轩也感觉到了压力。星核的运转已经达到了一个较高的负荷,寒气消耗很快。月璃的情况更糟,她每一次出手,脸色就白上一分,摇摇欲坠。而道观深处,那道冲天的暗红光柱,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在最初的紊乱后,变得更加粗壮凝实,其中扭曲的人脸兽影更加清晰,散发出的邪异威压也越来越强!周守拙,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或者,他已经无暇他顾,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冲击裂隙的仪式中!
“再坚持五分钟!”林轩咬牙,一拳将侧面扑来的一个蚀灵怪物轰碎,冰渣混合着污秽的黑血四溅。“苏婉她们需要时间!”
就在此时,道观深处,那冲天的暗红光柱猛地一颤,光柱中心,一个模糊的、身披残破道袍、周身缠绕着浓烈黑气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悬浮在光柱之中,双手高举,似乎在引导、献祭着什么,看不清面容,但那对眸子,却如同两点最深邃邪恶的血色深渊,隔着遥远的距离,猛地投射过来!
被那目光扫中的瞬间,林轩、月璃、莉莉丝三人同时感到灵魂一阵剧痛,仿佛被最污秽冰冷的毒针刺穿!脑海中瞬间幻象丛生,无数扭曲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轰鸣!
是周守拙!他亲自“看”过来了!虽然只是一道分神,但其中蕴含的恐怖精神威压,远超那些蚀灵怪物!
“蝼蚁!安敢坏我大事!都给我死来!”
一声蕴含着无穷怨毒和暴怒的嘶吼,直接在三人灵魂深处炸响!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蚀灵怪物仿佛受到了指令,同时发出震天的咆哮,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不计代价!甚至有几个气息强大的、身体残缺不全、但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血傀”,从道观深处冲出,带着惊人的速度扑来!
压力陡增!林轩瞬间将寒冰之力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形成一道厚厚的弧形冰墙,挡住大部分攻击,但冰墙在怪物疯狂的冲击下迅速布满裂痕!月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银色的血液,强行催动最后的力量,一道比之前更加璀璨的银色光轮在身前浮现,将几个靠近的血傀暂时逼退,但她身体一晃,几乎要软倒在地!莉莉丝的精神干扰对那些完全疯狂的血傀效果甚微,只能不断抛洒香灰,延缓它们的速度,自己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顶不住了!林轩!”莉莉丝带着哭腔喊道。
林轩眼中厉色一闪,正要不顾一切,动用星核本源,施展更强的招式——
轰隆隆——!
突然,道观深处,古井所在的后院方向,传来一连串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爆炸巨响!紧接着,是建筑倒塌的轰鸣和某种尖锐刺耳的、仿佛玻璃破碎的脆响!那道冲天的暗红光柱,猛地剧烈摇晃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其中传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是苏婉和凌霜!她们得手了!成功破坏了裂隙稳定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