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429”直升机低沉的轰鸣逐渐被都市霓虹的喧嚣取代。当舱门滑开,湿冷的夜风裹挟着江畔特有的水汽与远处城市暖光一同涌进机舱时,林轩才从一种半麻木的疲惫中抽离出来。
降落地点并非医院,而是一处位于滨江新区僻静地段的私人安全屋。从外观上看,这只是栋不起眼的灰白色三层现代风格别墅,带有围墙和精心修剪却不过分张扬的庭院,完美地融入周围的高档住宅区。唯有别墅侧面车库卷闸门无声升起,露出可容纳直升机垂直起降的隐秘内庭,才显示出此地的不同寻常。
舷梯放下,老K率先跳下,朝舱内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护卫动作利落地将依旧昏迷的季明月连同担架一起平稳抬出,迅速送入别墅内部。叶晚晴被苏婉搀扶着走下舷梯,双腿还在发软,踩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竟有些虚浮。她身上那件林轩的黑色T恤又宽又大,下摆遮到大腿,沾满了尘土、暗绿色粘液和干涸的血迹,原本浅亚麻色的长发也凌乱地粘结在一起,脸上泪痕、污渍混合,唯有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别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映照下,还残留着惊悸过后的空洞,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洛芊芊最后一个跳下,落地轻盈,但“Saloon”越野跑鞋踩在地面时,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她甩了甩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小麦色颈侧,身上那套醒目的“火山红”“始祖鸟”冲锋衣裤污渍斑斑,多处磨损,却依旧紧裹着她起伏有致的身段。她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别墅结构和周围环境,像只警惕的猫,随即又恢复那种慵懒中带着玩味的神情,只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刚才那场亡命奔逃的真实消耗。
“都进来,别在风口站着。”老K声音依旧平板,侧身让开通往别墅内部的门。
别墅内部温暖、干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新风系统过滤后的洁净气息,与矿洞中那股甜腻腥臭形成鲜明对比。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不刺眼,驱散了地底带来的、仿佛要沁入骨髓的阴冷和黑暗。
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开放式厨房和餐厅,装饰简洁现代,以灰、白、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没什么多余摆设,显得干净甚至有点空旷。客厅一角摆放着几组深灰色皮质沙发,看起来舒适但绝不奢靡。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侧面一整面墙的嵌入式屏幕和操作台,此刻暗着,但显然功能不凡。另一侧则是相对私密的医疗区域,用磨砂玻璃隔开,能看到里面闪烁的医疗设备指示灯和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影晃动——季明月已经被送了过去。
“二楼三楼是休息区,有独立卫浴。衣柜里有备用衣物,尺码可能不全,凑合穿。食物和水在厨房,自取。伤口需要处理的,去医疗区。其余人,一小时内,我要看到你们收拾干净,到客厅集合,简报情况。”老K言简意赅地交代,目光在林轩缠着绷带的小腿上停留一瞬,“你,先去处理腿伤,那颜色不对劲。”
林轩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走向医疗区。他能感觉到小腿伤口处的麻木感在扩散,必须尽快处理。
叶晚晴被苏婉扶着,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中央,湿冷、肮脏的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手臂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苏婉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努力显得轻松:“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小姑娘家家的,弄得跟泥猴似的。楼上左转第一个房间,应该能用。”她自己也急需清理,脸上的妆容糊成一团,混合着硝烟和污迹,身上的“始祖鸟”硬壳冲锋衣也又脏又破,里面的运动内衣都露了出来,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累得顾不上在意了。
洛芊芊则自顾自地走向客厅的沙发,毫不客气地将沾满泥污的背包扔在昂贵的手工编织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自己则踢掉脏污不堪的越野跑鞋,露出一双包裹在沾着泥点子的“Sarool”户外短袜里的脚,小巧的脚踝和纤细的足弓线条优美。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舒一口气,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身脏污的红色冲锋衣下,饱满的曲线一览无余。“我先喘口气,累死了。有喝的吗?最好是热的,加糖。”她对着空气说道,也不知在对谁说。
很快,一个穿着灰色家居服、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悍的中年女人无声无息地出现,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套干净的男士家居服。“浴室热水已准备好,换洗衣物在各自房间的衣柜。小姐,您的热牛奶。”女人将牛奶放在洛芊芊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平稳。
洛芊芊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瞥了牛奶一眼,撇撇嘴:“没有酒?威士忌也行。”
“受伤和过度疲劳后不建议饮酒。”中年女人语气没什么起伏,放下牛奶和衣物,又无声地退开了。
洛芊芊“切”了一声,还是端起牛奶,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让她冰冷的四肢稍微回暖。
林轩走进医疗区。这里不大,但设备齐全,像个小型诊所。季明月已经躺在靠里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手臂打着点滴,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似乎陷入了深度睡眠。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正在操作一台仪器分析着什么数据,旁边还有个女护士在准备器械。
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医生迎了上来,目光落在林轩的腿上:“林先生?我是沈医生。老K说了您的情况,请这边坐,我需要立刻处理您的伤口。”
林轩依言坐下,卷起破损的裤腿,露出被简单包扎过的小腿。绷带解开,伤口暴露在明亮的无影灯下——一道约十公分长的红肿鞭痕,皮肤呈不正常的暗紫色,边缘有坏死的黑斑,中心处甚至有些溃烂,渗出少量黄绿色粘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与矿洞中类似的甜腥气。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膝盖附近。
沈医生眉头紧锁,戴上手套,用镊子小心触碰伤口边缘。“腐蚀性和神经毒素混合感染,还有某种……未知的生物污染。我需要清创,注射广谱抗毒素和抗生素,然后取样分析具体毒素成分。过程会有些痛,需要局部麻醉吗?”
“不用,直接处理。”林轩语气平静。矿洞里的疼痛都忍过来了,清创算不上什么。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示意护士准备器械。冰冷的消毒液淋在伤口上,带来刺痛,随后是手术刀划开发黑坏死皮肤的锐利痛感。林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肌肉绷紧,但一声不吭,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清创、挤出脓液、冲洗、上药、包扎……沈医生动作麻利专业。最后,她将提取的伤口分泌物样本交给旁边的男医生,又给林轩注射了几针药剂。“毒素暂时控制住了,但需要观察。十二小时内不要剧烈运动,避免伤口感染。如果出现高烧、幻觉或者麻木感继续扩散,立刻通知我。”
林轩点头致谢,放下裤腿,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刺痛和麻木感依旧存在,但比之前好了些。他站起身,看向里面病床上的季明月。
“季医生主要是精神力和体力严重透支,加上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和营养支持。已经用了镇静剂和神经修复药物,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完全恢复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沈医生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
林轩放下心,走出医疗区。客厅里,叶晚晴和苏婉已经不见了,应该是上楼洗漱了。只有洛芊芊还窝在沙发里,小口喝着牛奶,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像只慵懒又警惕的猫,目光落在林轩包扎好的小腿上,又移到他脸上。
“没残废?”她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暂时没有。”林轩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也端起一杯已经微凉的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那鬼东西的粘液,比想象的麻烦。”洛芊芊晃了晃杯子里剩下的牛奶,“季明月怎么样了?”
“需要休息。”
“啧,娇贵的科学家。”洛芊芊嗤笑一声,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那对即使在宽松冲锋衣下也掩不住惊人规模的饱满,因为这个姿势而更显突出。她琥珀色的眼眸直直盯着林轩,“好了,现在能说了吧?你,林轩,到底什么来路?身手好得不像话,对那鬼矿洞和里面的东西,知道的也不少吧?还有那个季医生,她最后用的那个小玩意儿,可不是市面上能搞到的货色。你们……是官方的人?还是哪个不露面的家族?”
林轩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沉静。“这似乎与我们的合作无关。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都想弄清楚矿洞里的东西,以及……它引来的麻烦。”
“暂时一致?”洛芊芊挑眉,红唇勾起,“也就是说,等目标明确,或者利益冲突的时候,这脆弱的联盟说破就破咯?行,明白了。不过在那之前……”她往后靠回沙发,伸展了一下修长紧实的双腿,包裹在脏污冲锋裤下的线条流畅有力,“我对你,还有你们的目的,越来越感兴趣了。尤其是你,”她目光在林轩脸上打了个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兴味,“身手好,长得也还不赖,关键时候靠得住。比周慕云手下那些歪瓜裂枣,还有秦雨薇养的那些绣花枕头,强多了。”
“过奖。”林轩语气没什么波动,对她的调戏恍若未闻。
洛芊芊也不在意,反而笑了,笑声清脆,带着点金属质感,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有意思。行了,我也得去把这身泥猴皮扒了,难受死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饱满的胸脯在冲锋衣下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纤细的腰肢和挺翘的臀瓣曲线展露无疑。“哪间房是我的?”
“二楼,右手边第二间。”刚才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洛芊芊拎起自己脏污的背包,赤着脚(袜子也脏得不能要了),踩着柔软的地毯,脚步轻盈地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她回头,朝林轩抛了个媚眼,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洗干净了等着听故事,可别让我失望哦,林先生。”说完,扭着腰肢上了楼,即便满身狼狈,那股野性不羁的风情依旧扑面而来。
林轩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小腿,眼神微沉。洛芊芊的试探在意料之中,这女人精明得很,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眼下这个脆弱的同盟,能维持多久,取决于矿洞里的秘密到底有多大价值,以及各方势力接下来的动作。
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处理伤口,然后从叶晚晴、苏婉,甚至洛芊芊那里,获取更多信息,拼凑出完整的图景。还有季明月分析的样本数据,也至关重要。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楼上有开门关门的声音。这座安全屋,暂时成了惊魂未定的几人的避风港。但林轩知道,风暴远未过去,只是从幽暗的地底,转移到了这霓虹闪烁的都市丛林之中。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耳中是远处隐约的江涛声,和别墅内细微的声响。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矿洞里那绿色的、脉动的肉瘤,叶晚晴哥哥陈默残缺的遗物,秦家和周家的暗中角力,神秘的“暗影商会”和洛芊芊,还有季明月提到的“母体”和“生物电信号”……无数线索和疑问在脑海中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