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想了想:“据前朝记载,幽州在册户口约三十万,田地约八百万亩。但经多年战乱,实际数目恐怕少得多。”
“王昶报上来的数字是,”吕布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布,“在册户口十八万,田地五百万亩。少了近一半。审先生,你说王昶扰民,那这些消失的户口和田地,去哪了?”
审荣语塞。那些消失的户口和田地,很多都被豪强隐匿了,其中就有审家。
“新朝初建,需要知道真实情况。”吕布把绢布放在桌上,“清查户口,丈量土地,不是为了抢谁的地,而是为了公平征税,合理分配。隐匿户口田地的,按律当罚;但主动上报的,可以既往不咎。审先生,你是明白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这话软中带硬。审荣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声说:“王爷……容草民回去想想。”
“好。”吕布起身,“申先生慢慢想。陈先生,你们聊,我先走了。”
吕布走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仲华,”陈琳终于开口,“你都听到了。新朝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要给所有人一条活路。但这条路,得我们自己走。”
审荣长叹一声:“孔璋兄,你说咱们这些世家,以后该怎么办?”
“两条路。”陈琳说,“一是守着旧日的荣光,对抗新政,最后被时代淘汰。二是顺应时势,参与新政,在新朝中谋得一席之地。仲华,令叔审配的气节,我佩服。但气节不能当饭吃,家族还要延续啊。”
这话说到了沈荣心里。他沉默良久,终于说:“我……我回去跟族里商量商量。”
***
又过了几天,沮鹄到了。
和陈琳、审荣不同,沮鹄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气质沉稳,有他父亲沮授的风范。
见到陈琳,他恭敬行礼:“陈世叔。”
“公悌来了。”陈琳很高兴,“快坐。令尊的事,我一直很惋惜。”
提到父亲,沮鹄眼神一黯:“多谢世叔挂念。家父生前常说,陈孔璋文章盖世,气节过人。如今世叔能为新朝修志,家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尊重,又暗示了对陈琳“变节”的理解。
陈琳听出来了,笑道:“公悌,你不怪我?”
“乱世之中,生存不易。”沮鹄说,“家父为袁公尽忠,是臣子的本分。但袁公已逝,河北已归新朝,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只要不违背大义,不损害百姓,为谁效力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通透。陈琳点头:“公悌看得明白。那你自己呢?有何打算?”
沮鹄沉默片刻:“不瞒世叔,我本来想闭门读书,终老山林。但前几日燕王派人送信,说朝廷准备设‘太学’,招天下贤才讲学授业。燕王问我,是否愿意去太学当个博士。”
“这是好事啊!”陈琳说,“太学博士,清贵之职,又能传播学问,教化子弟。公悌,你答应了?”
“还没有。”沮鹄说,“我想先来蓟城看看,看看燕王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新朝是什么气象。”
“那你看到了什么?”
沮鹄想了想:“我看到燕王府门前没有侍卫阻拦百姓告状,看到燕王亲自去军营与士兵同吃同住,看到北疆突骑里胡汉将领并肩而坐……这些,都是我在袁公、曹公那里没见过的。”
陈琳笑了:“所以你觉得,新朝或许真的不一样?”
“至少值得一试。”沮鹄说,“世叔,我决定去太学了。不为官职,只为看看这个新朝,能不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好!”陈琳拍案,“公悌,有你这句话,我这《北疆志》修得就有意义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
燕王府设宴,招待所有在蓟城的河北士人。除了陈琳、审荣、沮鹄,还有十几个有名望的文人。吕布亲自作陪,贾诩、张辽等武将也在。
酒过三巡,吕布起身:“诸位,今日小年,本该阖家团圆。诸位远道而来,是我吕布招待不周。这杯酒,我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杯。
“修《北疆志》的事,陈先生已经开始了。”吕布继续说,“但这不只是修一本书,而是给北疆立传,给河北正名。将来子孙后代翻开这本书,会知道在乱世之中,有一群人在这里守土安民,在这里开创基业。这些人里,有武将,有文臣,有汉人,有胡人,但都是炎汉的子民,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环视全场:“我吕布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保证,只要你们真心为新朝效力,朝廷绝不亏待。官职、爵位、田宅,该有的都会有。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名字,会写进史书,你们的功绩,会被后人铭记。”
这话说得实在。文人们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触动。
陈琳站起来:“王爷,草民愿为《北疆志》主笔,也愿为新朝联络河北士人。不过草民有个请求。”
“先生请讲。”
“草民想请审荣、沮鹄等年轻才俊,参与修志。”陈琳说,“一来他们熟悉河北情况,二来这也是个历练的机会。等《北疆志》修成,他们也就成了新朝的栋梁。”
这个建议很巧妙。既给了审荣、沮鹄等人体面的职位,又让他们有机会展示才华,融入新朝。
吕布看向审荣、沮鹄:“两位意下如何?”
审荣起身,深深一揖:“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沮鹄也起身:“学生愿往。”
“好!”吕布举杯,“那这杯酒,就敬《北疆志》,敬新朝,敬天下太平!”
“敬天下太平!”众人齐声。
宴会散了,河北士人们陆续离开。陈琳走在最后,吕布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吕布说,“谢谢你。”
陈琳摇头:“该谢的是王爷。是王爷给了河北士人一条出路。”
“路给了,能不能走好,还得看他们自己。”吕布望向夜空,“不过有了先生牵头,我想这条路,会越走越宽。”
陈琳也望向夜空。星星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河北世家的归附,从今夜开始。而新朝的根基,也从此更加稳固。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