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但丞相府庭院里的老槐树还是顽强地吐出了新芽。曹豹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厚厚的竹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卷竹简是昨夜刚送到的,来自冀州魏郡太守田畴。上面详细记录了去年秋季在河北试行的“均田令”效果——开垦荒地三万余亩,安置流民八千户,秋粮增收二十万石。数据很漂亮,但竹简末尾的那几行小字,才是让曹豹头疼的真正原因。
“……郡中豪强多有不忿,言‘我等祖产,岂可分于流民?’邺城甄氏、清河崔氏等大族,已数次遣人质问。若强行推广,恐生变乱。”
“丞相还在为均田令的事烦心?”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豹转身,见诸葛亮一袭青衫,羽扇轻摇,正微笑着看他。这位年轻的军师自从关中平定后,便一头扎进了内政事务,短短数月,竟已对各地情况了如指掌。
“孔明来了。”曹豹苦笑,将竹简递过去,“你看看,田元皓(田畴字)送来的。好事是好事,可这麻烦……”
诸葛亮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意料之中。触动土地,便是触动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他们在河北经营数代,田连阡陌,如今要他们拿出无主荒地——虽然说是无主,但很多荒地其实就在他们庄园边上,早就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了。”
“正是如此。”曹豹叹道,“可若不行均田令,流民无处安置,生产无法恢复,朝廷赋税从何而来?这新政,难啊。”
两人并肩走入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新政试点图》,河北、关中两片区域被特别标注出来。
“丞相当初选择在河北、关中试点,真是高明。”诸葛亮指着地图,“河北经历袁曹之争,世家势力受到打击;关中历经战乱,豪强或死或逃,土地关系相对简单。在这两地试行,阻力最小。”
曹豹摇头:“最小也不代表没有。孔明,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强行推广,还是……缓一缓?”
“不能缓。”诸葛亮正色道,“春耕在即,若此时不决,又要耽误一年。亮以为,当双管齐下。”
“哦?如何双管齐下?”
“其一,对世家大族,可稍作让步。”诸葛亮从案上取过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允许他们保留一定数量的‘永业田’,其余荒地才收归国有,分给流民。同时,给予他们子弟入仕的优待——比如,凡献地百亩者,可举荐一名子弟入太学。”
曹豹眼睛一亮:“以仕途换土地?妙!那些世家最看重的就是官位,此计可行!”
“其二,”诸葛亮继续道,“对关中地区,可更激进一些。此地刚经历马韩之乱,大量土地真正无主。我们不妨将均田令与‘劝农令’结合起来——凡开垦荒地者,前三年免赋,所产粮食除自用外,官府以市价收购。”
“收购?”曹豹沉吟,“朝廷哪有那么多钱?”
“关中初定,府库确实空虚。”诸葛亮微笑,“但我们可以打欠条。”
“欠条?”
“正是。”诸葛亮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发给农民‘粮券’,承诺秋后兑付。而我们现在急需的,是让他们立即开始春耕。只要地种下去了,秋后总会有收成。到时候,或从河北调粮,或用其他办法,总能应付过去。”
曹豹抚掌大笑:“孔明啊孔明,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等办法也想得出来!”
“不过,”诸葛亮神色转为严肃,“此计风险极大。若秋后无法兑现承诺,朝廷信誉扫地,新政必败。故需慎之又慎。”
两人正商议着,门外侍卫来报:“丞相,陈公台先生求见。”
陈宫匆匆进来,连寒暄都省了:“丞相,刚接到消息,扶风韦氏联合京兆杜氏、冯翊王氏等关中豪强,准备联名上书,反对均田令。”
曹豹与诸葛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关中豪强虽然不如河北世家根基深厚,但在此地盘踞多年,影响力不容小觑。
“他们怎么说?”曹豹问。
“说均田令是‘与民争利’,‘破坏祖制’。”陈宫苦笑,“更麻烦的是,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朝廷打算在关中推行比河北更严厉的版本,情绪很大。”
诸葛亮沉吟片刻:“公台,这些豪强中,以谁为首?”
“韦氏的韦康。此人在长安颇有声望,马超围城时曾助钟繇守城,自恃有功。”
“有功……”诸葛亮若有所思,“那就从他入手。丞相,亮建议,明日召韦康等人入宫,当面商议。”
“他们若坚持反对呢?”
诸葛亮笑了:“那就请他们提个更好的办法——既能安置流民恢复生产,又不损害他们的利益。亮倒要看看,他们能提出什么高见。”
次日,未央宫偏殿。
韦康带着七八名关中豪强代表,昂首而入。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年纪,衣冠整齐,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刘备端坐主位,曹豹、诸葛亮、陈宫等人分坐两侧。气氛有些微妙。
“诸位请坐。”刘备语气温和,“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听听大家对均田令的看法。朝廷施政,需广纳雅言,还望诸位畅所欲言。”
韦康首先起身,拱手道:“炎公,非是小民等多事,实是均田令确有不当之处。关中历经战乱,民生凋敝,正当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如今朝廷却要清丈土地,重分田亩,此非扰民乎?”
另一名杜氏代表接口:“且荒地虽云无主,实则多有归属。譬如杜陵一带的荒地,实是我杜家祖产,只因战乱暂时荒废,岂能就此分予他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都是一个:地是我们的,不能分。
刘备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众人说完,他才看向诸葛亮:“孔明,你有何话说?”
诸葛亮起身,向众人一揖:“诸位所言,皆有其理。然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