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味道。那不仅仅是初春泥土解冻的清新,也不仅仅是宫室新漆与彩绸的馥郁,而是一种混合了尘埃落定、乾坤已定的、沉甸甸的兴奋。自刘备祭告天地,于长安南郊即皇帝位,定国号“炎汉”,改元“章武”,这座古老帝都的每一个砖缝似乎都在向外渗出焕然一新的活力。
登基大典的肃穆与狂欢已过去三日,但余韵未消。真正的重头戏——封赏天下功臣,定鼎新朝班底,就在今日未央宫前殿举行。
天色未明,宫门外已是冠盖云集。文臣峨冠博带,武将甲胄鲜明,按照早已排定的班次肃立。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红光,眼神交汇处,有激动,有感慨,有对未来的憧憬,自然也少不了暗自掂量自己能在新朝这口大锅里捞到多大一块肉羹的微妙心思。
“文远,紧不紧张?”陈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甲胄擦得锃亮的张辽,低声笑道。他今日也是一身簇新朝服,衬得那张惯于筹谋的脸多了几分少见的喜气。
张辽目不斜视,压着嗓子:“比当年跟着温侯冲阵还紧张些。这朝堂上的规矩,比战场上的刀枪还让人眼花。”话虽如此,他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气息,却透露着与话语不同的从容。并州集团的核心人物们——张辽、陈宫、侯成、宋宪、魏续等,今日都聚在一处,自成一股沉凝而剽悍的气场。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人的到来,等待那个人的名字被高高念起,那将决定他们所有人未来的地位与荣辱。
另一侧,原刘备集团的核心们同样济济一堂。关羽微阖凤目,手抚长髯,仿佛在养神,只是那偶尔开阖的眼缝中精光流转,显见心绪并不平静。张飞则有些按捺不住,一双环眼左看右看,时不时扯一下身上那套对他来说略显束缚的崭新朝服,嘴里嘟囔着:“这劳什子,没俺老张的旧战袍舒坦!”引得旁边的赵云低声提醒:“三哥,稍安勿躁。”
诸葛亮羽扇轻摇,气度从容,与身旁的曹豹低声交谈着什么。曹豹今日身着丞相冠服,气度沉凝,只是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复杂,显露出他此刻思虑的绝非仅仅是眼前的封赏。庞统则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小眼睛里闪着精明期待的光。
“陛下升殿——”随着黄门侍郎一声悠长清越的传唱,钟鼓齐鸣,庄严的礼乐奏响。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百官立刻肃静,按着次序,迈着庄重的步伐,鱼贯进入巍峨的前殿。
大殿之内,蟠龙金柱高耸,御座之上,刘备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着玄衣纁裳的帝王衮服,端坐其上。虽是新近登基,但他面容沉静,目光温和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多年的征战与风霜,并未磨去那份仁厚气质,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包容与力量。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设有一张规格仅次于御座的座椅,此刻尚且空着。
百官山呼万岁,行礼如仪。礼毕,刘备抬手虚扶,声音平稳而清晰地传遍大殿:“众卿平身。天下初定,皆赖诸公勠力同心,血战之功,筹谋之劳。今日,朕当与天下共此富贵。”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几个关键位置略微停顿,最后落在前方空着的那张座椅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宣,燕王、大将军吕布上殿——”黄门侍郎再次高唱。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千军万马冲阵般的沉稳节奏。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晨光,踏入殿中。
吕布今日未着全副甲胄,而是一身玄色为主、镶以暗金纹路的诸侯王袍服,头戴七旒冕冠。多年的戎马生涯和最近的北疆镇守,让他昔日那份张扬到极致的锐气,内敛了许多,转化为一种磐石般的厚重与威严。他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阶之前,向御座上的刘备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流畅,竟无多少武人常见的粗豪。
“臣,吕布,拜见陛下。”
“奉先快快请起。”刘备的声音明显温和亲切了许多,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看座。”
内侍引吕布在那张空着的座椅上坐下。这个位置,这个待遇,无声地宣示着他在新朝无可动摇的次席地位。殿中不少人,尤其是原刘备麾下一些资历较老的文武,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但无人敢表露半分。
刘备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自黄巾乱起,天下纷崩,生灵涂炭,汉室倾危。朕德薄能鲜,赖祖宗庇佑,更仰仗诸君不弃,披荆斩棘,方有今日重整山河之机。有功必赏,乃国之基石。曹丞相——”
“臣在。”曹豹应声出列,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宣诏吧。”
“遵旨。”
曹豹展开诏书,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首先是追封和抚恤,对已故的简雍、孙乾,以及战死沙场的高顺、麴义等将领予以追赠和封爵,荫及子孙。提到高顺时,吕布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色依旧沉静。
接着,便是重头戏,对当世功臣的册封。
“……咨尔燕王吕布,神武天授,忠勇冠世。破袁绍于官渡,定河北之疆;逐乌桓于塞外,靖北疆之患;跨长江而摧敌锋,收吴会于掌中。功高盖世,德配天地。今特晋为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燕王如故,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食邑三万户!”
诏书念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虽然早有预期吕布地位超然,但“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已是武将极致,“位在诸侯王上”更是前所未有,几乎可与皇帝分庭抗礼的尊荣。再加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三项通常只给顶级权臣或开国元勋的特殊礼遇,其权势之煊赫,可见一斑。
吕布起身,再次向刘备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吕布,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股肱之力,卫我炎汉疆土,保陛下江山永固。”话语简洁,没有多余的激动,却自有一股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