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营的秦兵,排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异常严整而沉默的队形,如同移动的城墙般压了过来。他们装备精良,人人有甲,火铳、长矛、刀盾配合得令人绝望。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那不是饥民或者被驱赶的壮丁所有的麻木或疯狂,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带着杀气的镇定。接战不到半个时辰,他依为骨干的、最悍勇的一支老营马队,就在秦兵火铳手的轮流排射和长枪如林的推进下崩溃了。溃败如同瘟疫般蔓延,十三万之众在区区五千秦兵面前,竟如雪崩般土崩瓦解,哭喊震天,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那一战,他损失超三分之一的精锐骨干,更重要的是,打掉了队伍的胆气和心气。原来官兵真能打,原来孙总督练的兵如此可怕!
接下来几个月,成了他记忆里最黑暗的逃窜时光。残余的队伍被凶悍的秦兵像驱赶羊群一样,在关中平原和北部山区来回追逐。
他丢掉几乎所有辎重,抛下了大部分行动迟缓的妇孺,丧家之犬般被赶得东躲西藏。
一直逃进冬日里白雪皑皑、道路断绝的秦岭深处,身后如跗骨之蛆的追击才终于停止。
一个冬天,在饥寒和恐惧中熬过。
当崇祯三年的春天,暖风再次吹绿秦岭的山谷时,他清点人马,心都凉了半截。
陆陆续续重新聚拢起来的,只剩下两万余人,而且士气低迷,人人面带菜色。
比春天来得更快的,是一个比秦岭寒风更刺骨的消息。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从哪里开始,一个流言,或者说是一个确切的消息,如长了翅膀飞进他残破的营地:“家乡在分田!官府真的在分田!按丁口分,死了的、失踪的、不在籍的都不算!”
“免税三年!分到的田,头三年不需要交皇粮!”
“官老爷赶着大车,带着铜钱银子,在县里设点,按官价收粮哩!比县里粮店给的价钱还公道!”
起初,高迎祥和几个头目还不以为意,甚至厉声呵斥,说这是官府的奸计,是想骗大家回去好一网打尽。
可随着春暖花开,消息越来越详细,甚至有人偷偷收到了老家亲戚辗转捎来的口信,内容大同小异:某某家分到了十亩旱地、五亩水田;某某家卖了去年余粮,给媳妇扯了身新衣裳;县里在修水渠,去干活管饭还有工钱……
恐慌,不,是一种比恐慌更致命的东西——希望,开始在他队伍里悄然滋生、蔓延。
最初是零星几人趁着守夜逃跑,后来变成三五成群。等到夏收时节,高迎祥听到他起兵以来最恐怖的“战报”:一夜之间,整整一个驻扎在营地边缘的、约一千二百人大队,包括其头目在内,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窝棚和熄灭的篝火。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可怜家当,甚至不忘把营地里仅存的一点粮食也分了个干净。
“回家种田……”
这四个字成了瓦解他军队最犀利的武器。比孙传庭的秦兵刀枪更锋利,比官府的檄文更蛊惑人心。他亲眼看到一些跟他多年老弟兄,在收到家乡确实分田的消息后,跪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说“闯王,对不住,俺娘老了,娃还小,再不回去,就没地分了……”
人心散了。
“官督商办……工场……”高迎祥喃喃念叨着从逃兵嘴里听来的拗口又陌生的词。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知西安、咸阳一些城里官府搞了这东西,能让人做工,管饭还给工钱。
又是一些他理解不了的“奇技淫巧”!
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他“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响亮口号,比得像个可笑又空洞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