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五月初二。
保康县以西三十里,山坳里的血腥气混着初夏的燥热,蒸得人头晕。
刘宗敏抹了把脸上的血,黏腻的触感让他啐了口唾沫。他手中那柄从唐王府缴来的腰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
对面,张献忠的人马黑压压一片。
三千对一千,这本就是场硬仗。可真正让刘宗敏心底发寒的,不是人数悬殊——自打出商洛山,以少打多的仗他打惯了——而是对面那股子疯劲。
那些人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他们嗷嗷叫着往前扑。断了一条胳膊的,用另一只手抓泥土往伤口上捂,接着抡刀。肠子流出来的,居然能拖着那截青紫色的肠子再冲十几步,直到被乱刀砍倒。
这不是打仗。
这是寻死,顺便拉人垫背。
“撤!”刘宗敏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老卒们且战且退,阵型保持得还算齐整。
刘宗敏眼角直跳,他带着残部往东退,退了约莫五里,前面坡上忽然竖起一面“闯”字大旗。旗下一人端坐马上,身侧密密麻麻列着五千人马,枪矛如林。
李自成来了。
追兵在三百步外停下。
刘宗敏清点人数,折了二百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九。对面留下了近千具尸体,可撤退时那股子嚣张劲,倒像是他们赢了。
“狗娘养的……”刘宗敏骂了一句,也不知骂谁。
当夜,探马回报:张献忠部没追来,他们转头扑向了保康县城。
第二日清晨,新的探报到了。
保康县,没了。
不是城没了,是人没了。张献忠部破城之后,没像李自成部那样只杀官、抢粮、烧债契。他们屠城。从五月初二傍晚杀到五月初三拂晓,男女老幼,一个没留。据逃出来的零星百姓说,那些疯子杀人不是为了抢东西——抢完了还杀,杀光了还要在尸体上补刀,像是生怕有人装死。
县城里现在堆满了尸首,臭气熏天。
五月初三,入夜。
保康县以东四十里,有个叫刘家集的小镇。镇子西头最大的宅子原是个刘姓员外的家,如今员外一家早跑没了影,正堂成了李自成的临时中军帐。
屋里点着油灯,火苗晃得人影在墙上乱颤。
四大天王围着口铁锅坐下,锅里煮着肉,油花翻滚。肉是从附近庄子里“借”来的。
刘宗敏拿木勺搅着锅,脸色阴沉:“那张献忠,不是人。”
田见秀没接话,他低着头。
“老田,”刘宗敏用胳膊肘捅他,“你他妈听见没?我说张献忠那帮人就是畜生!”
“听见。”田见秀抬起头。
“那你说咋办?”
“我说?”田见秀顿了顿,“我说赶紧吃完得回去。我女人这几天吐得厉害得守着。”
刘宗敏噎住。
田见秀的正妻,是打唐王府带出来的那个侧妃。怀了几个月,肚子已经显了形。田见秀三十好几才得这么个种,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打仗都惦记着往回跑。
“你就知道老婆!”刘宗敏骂。
“不然呢?”田见秀反问,“学张献忠那样杀人取乐?”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法接了。
一直没吭声的李过忽然竖起耳朵:“外头有动静。”
几人静下来听。镇子外响起一阵马蹄声,不多,约莫十来骑,由远及近,在宅子外停了。
接着是守门士卒的盘问声,很低,听不真切。
然后门开了,脚步声穿过院子,朝着正堂来。
门帘一掀,外头站着个人。
绯色官袍,在油灯光下红得发暗。袍子前襟上绣着孔雀,李自成现在知道,那补子是文官三品的样式。
贾大人。
这是今年正月十五荒村雪夜之后,他第二次亲自露面。
“闯王,别来无恙。”贾大人跨进门,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自成拱手:“贾大人请坐。还没用饭吧?锅里肉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