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鳞蛟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回荡。
“陆沉。”
这个名字从这头怪物口中说出,让叶秋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身后,周若云呼吸一滞。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玉简中那个从天墟流落至此、困守望乡台三十载、最终道基崩溃而死的凌霄殿弃徒。
祖父带回的那块黑石,那枚玉简,都来自于他。
而现在,这头守着苍梧之渊的怪物,竟然也认得他。
叶秋抬头,看着那双巨大的、燃烧着幽幽绿光的竖瞳。
“你见过陆沉?”
黑鳞蛟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些。
那腥臭的气息几乎要将人吞没,林远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叶秋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与那双巨大的竖瞳对视。
黑鳞蛟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若云握着剑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然后,那怪物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有趣……有趣……”
它缓缓缩回头,巨大的身躯在黑暗中蠕动,发出鳞片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
“那家伙……三百年前来过这里。”
三百年前。
叶秋心中默默算了一下。
陆沉困守望乡台三十载而死。也就是说,他流落至此,大约是三百三十年前的事。
“他跟你一样,”黑鳞蛟的声音继续响起,“也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那个地方。
它没有说“天墟”这两个字。
但它知道。
叶秋看着它。
“你是什么?”
黑鳞蛟低下头,巨大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是什么……”
它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也不知道。”
它抬起头,看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
“我在这里,守了三千年。”
三千年。
周若云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年是什么概念?
青州城的历史,也不过两千年。
这头怪物,竟然在这里守了三千年?
“守什么?”
叶秋问。
黑鳞蛟低下头,再次看向他。
“守路。”
它道。
“通往望乡台的路。”
叶秋心中微微一震。
望乡台。
果然在这里。
“你要拦我们?”
黑鳞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摇了摇头。
那巨大的头颅晃动,带起一阵腥风。
“不拦。”
它道。
“我等的,就是能来这里的人。”
它顿了顿,巨大的竖瞳中,那幽幽的绿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三千年了,来过这里的人,只有三个。”
“第一个,是个疯子。他冲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个,是陆沉。他进去,又出来。然后在外面那块石碑前坐了三十年,最后死了。”
“第三个……”
它看着叶秋。
“是你。”
叶秋没有说话。
黑鳞蛟继续道:“陆沉死前,曾与我说过一番话。”
它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他说,他来自一个叫天墟的地方。他说,他在找一样东西。他说,他没找到,但他知道,有人会来继续找。”
它低下头,凑近叶秋。
“他说,那个人身上,会有和他一样的味道。”
“现在,你来了。”
叶秋沉默片刻。
“陆沉还说了什么?”
黑鳞蛟摇了摇头。
“没了。”
它道。
“他只说了这些。然后就在那块石碑前坐了下来,一动不动。我看着他,坐了三十年,最后化作一堆枯骨。”
“他的骨头,还在那里。”
叶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那块写着“止步”二字的黑色石碑后方,黑暗中,隐约可见一堆白色的骨骸。
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三百年了。
叶秋收回目光。
他看着黑鳞蛟。
“我要进去。”
黑鳞蛟没有阻拦。
它只是缓缓退开,巨大的身躯在黑暗中蠕动,让出一条路来。
那条路通往更深的黑暗,看不见尽头,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进去可以。”
黑鳞蛟的声音响起。
“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叶秋看着它。
黑鳞蛟低下头,巨大的竖瞳中,那幽幽的绿光,忽然变得极其认真。
“进去的人,会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
它道。
“也会看见自己最怕看见的东西。”
“陆沉进去的时候,是八重天巅峰。出来的时候,修为跌落到七重天。”
“他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天后出来,整个人就废了。”
“他死前跟我说,他在里面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他找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找到。”
“然后他在里面找到了。”
黑鳞蛟顿了顿。
“但他宁愿没找到。”
死寂。
黑暗中,只有那阴冷的风,呜呜地吹着。
林远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周若云握着剑的手,指节已经完全没有血色。
周嬷嬷和周影护在她身前,同样脸色凝重。
只有叶秋。
他依旧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路。
“你还要进去吗?”
黑鳞蛟问。
叶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步,朝那条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先生!”
林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先生!您……您真的要去?”
叶秋没有回头。
周若云咬了咬牙,忽然迈步,跟了上去。
“小姐!”
周嬷嬷惊叫。
周若云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
“周嬷嬷,你留在这里。”她道,“若云三天之内没出来,你就回青州城,告诉家里,若云去找祖父的答案了。”
周嬷嬷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周若云转过身,快步追上叶秋。
林远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爬了起来。
他双腿还在发软,脸色依旧惨白,但他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等等我……先生……等等我……”
周嬷嬷和周影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身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黑暗中,那条路比想象中更长。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两侧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
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林远跟在最后,浑身紧绷,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前方叶秋和周若云的背影。
他不敢看两边。
他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在无尽的黑暗中,如同一粒萤火。
叶秋加快脚步。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于,当他跨出最后一步时——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石台。
一座巨大的、孤悬于虚空之中的石台。
石台方圆百丈,由灰白色的岩石铺成。台上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望乡台”。
叶秋站在石台边缘,抬头看着那块石碑。
身后,周若云和林远也走了出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石台之外,是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有无数星辰闪烁,璀璨夺目。
那些星辰排列成某种奇异的图案,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
周若云看着那些星辰,忽然捂住了嘴。
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是……”
她的声音发颤。
“那是故乡……”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但她就是知道。
那些星辰,那片星空,就是故乡。
回不去的故乡。
林远也呆呆地看着。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早已模糊的、父母还在的记忆。
那时候,他家还在一个小村子里,爹娘都是普通的凡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后来妖兽来袭,村子没了,爹娘也没了。
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被一个老散修捡去,学了最粗浅的功法,从此在这世上艰难求生。
他以为那些记忆早就忘了。
但此刻,看着那片星空,那些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见爹娘的脸,看见那个小村子的炊烟,看见自己小时候在村口玩耍的身影。
然后,那些画面,一点一点破碎。
他跪了下来。
泪流满面。
叶秋站在石台边缘,看着那片星空。
他看见的,不是北荒,不是云岚宗,不是那些早已模糊的故人。
他看见的,是天墟。
那片七彩霞光笼罩的天地,那些悬浮于空的神山仙岛,那些巍峨恢弘的宫殿楼阁。
他看见璇玑仙山,看见听雨轩的藏经阁,看见陨星海那片混乱的虚空。
他看见那些追杀他的人,看见那两个七重天巅峰的修士,看见他们眼中的贪婪与疯狂。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门。
一道巨大的、通体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
门后,是更深更暗的虚无。
那虚无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归墟。
那是归墟。
叶秋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一片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周若云和林远。
“起来。”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若云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林远也爬起来,红着眼圈。
叶秋看着他们。
“这里能看见的,都是假的。”
他道。
“真的东西,要自己去找。”
说完,他转身,朝那块石碑走去。
石碑很高,三丈有余。表面粗糙,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叶秋站在碑前,一行行看下去。
那些字,有的是用利器刻的,有的是用手指划的,有的是用血写的。
内容各不相同,但意思都差不多——
“余自天墟来,困守此地三十载,无路可归。”
“若能回去,愿付出一切。”
“爹,娘,儿子不孝,回不去了。”
“谁来救救我……”
“苍天无眼……”
……
一行行,一句句,全是绝望。
全是回不去的绝望。
叶秋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缓缓移动。
最后,停在碑底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刻得很浅,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余名陆沉,天墟凌霄殿弃徒。欲寻归墟葬地,不慎落入空间裂隙,流落至此。”
“困守三十载,资源耗尽,道基崩溃,命不久矣。”
“若有人能至此,望能替余完成遗愿——去归墟葬地,替余看一眼。”
“那究竟是不是……万物终焉之地。”
“余虽死,心亦往矣。”
叶秋看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