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白留下的方案摊在客厅的红木桌上，A4纸打印的外文资料旁附着详尽的中文注解，边角用银灰色回形针别着，透着一丝不苟的专业感。他离开前那句“选择权在她自己手里”像颗石子，在陆家平静的表面砸开了裂帛般的声响。
陆寒枭站在桌前，指尖碾过方案上“瑞士阿尔卑斯康复中心”几个字，指腹下的油墨似乎都带着冰冷的敌意。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沙沙响，落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荒谬。”他低声斥道，将方案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底下陆家养伤团队刚提交的康复计划——封皮是暖黄色的，贴着林晚星喜欢的向日葵贴纸，里面夹着她过去常去的几家茶馆地址、常听的老唱片名录，甚至列了“每周三下午去城郊陶艺馆”的条目，处处透着“把家搬进修复计划”的温情。
张妈端来刚炖好的燕窝，瞥见桌上的两份方案，脚步顿了顿：“先生，这……真要让太太选吗？她现在记性时好时坏的……”
陆寒枭没回头，目光落在方案里“家庭环境暴露疗法”的条目上——那是医疗团队的核心主张，让林晚星在熟悉的环境里循序渐进地接触过往记忆碎片，用安全感包裹创伤。可周慕白的方案里，恰恰将这些“熟悉”列为禁忌。
“他懂什么。”陆寒枭的指节泛白，“晚星去年在陶艺馆做的那只青花碗还摆在书房，她每次摸到碗底的指纹都会笑，这些温暖的碎片，难道不比陌生的雪山更有用？”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轮椅轱辘声。林晚星穿着米白色羊绒衫，由护工推着下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桌上的两份方案吸了过去。她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是眼神里总蒙着层薄雾，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世界。
“这是什么？”她伸手去够周慕白那份方案，指尖刚碰到纸页，陆寒枭就不动声色地将暖黄色封皮的计划递到她面前。
“家里的康复计划，”他语气温和下来，指着其中一页，“你看，下周三我们可以去陶艺馆，我让师傅把你上次没做完的坯子留着了。”
林晚星的指尖在“陶艺馆”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眉峰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最终却只是摇摇头：“没印象。”
这时，护工轻声提醒：“太太，周先生留的方案里提到，那边有专门的音乐治疗室，说是从维也纳请的钢琴师……”
林晚星的目光立刻转向那份外文方案，手指沿着“音乐治疗”的标题划过去，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陆寒枭的心猛地一沉——他竟忘了，她对音乐的执念，是刻在骨头上的。
“不过是换个地方弹琴。”他压下心头的涩意，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本，“你看，这是你去年写的琴谱，说要编成四重奏的，医疗团队说，等你状态好些，我们可以请乐团来家里排练。”
牛皮本的纸页泛黄，上面有林晚星娟秀的笔迹，还有几处被水洇过的痕迹——那是去年她生闷气时滴的眼泪。陆寒枭记得清楚，那天他把她惹哭了，她就抱着这本子在琴房待了整夜。
林晚星接过本子，指尖抚过洇湿的痕迹，睫毛颤了颤。可当她抬眼时，目光还是落回了周慕白的方案上：“阿尔卑斯……那里的雪，是不是和画册里一样？”
陆寒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她书房里那本《阿尔卑斯山脉图谱》，扉页上有她写的“此生必去”，是他们刚结婚时，她趴在他怀里圈出来的梦想。
“家里的花园也能堆雪人。”他试图挽回，声音却没了底气，“我让管家明天就准备造雪机。”
“不一样的。”林晚星轻轻摇头，指尖点在方案里“艺术重启计划”的段落上，那里写着“每日三小时专属创作时间，配备声学录音棚与油画工作室”，“这里说，可以让我重新开始作曲。”
陆寒枭看着她眼里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光，突然意识到周慕白的狠——他根本不是在提供医疗方案，而是在给林晚星一个“逃离过去”的出口。那个方案里没有“陆寒枭”“陆家”“过往矛盾”这些关键词，只有“艺术家林晚星”的重生路径。
医疗团队的人恰好赶来，看到桌上的两份方案，领头的李医生推了推眼镜：“陆先生，从医学角度说，两种方案各有侧重。家庭疗法适合重建安全感，而专业隔离环境更利于创伤记忆脱敏……关键在于，患者潜意识里更倾向哪种模式。”
林晚星的手指在两份方案间犹豫着，左手捏着暖黄色的家庭计划，右手指尖却始终没离开那份印着雪山的外文方案。秋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倒计时。
陆寒枭突然伸手，将两份方案都收了起来：“不用选了。”他把家庭计划塞进林晚星怀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我陪你去陶艺馆，就按我们自己的节奏来。”
林晚星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暖黄色的封皮，又抬头望向陆寒枭紧绷的下颌线，没说话。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顶，给那层迷茫的薄雾镀上了层金边。
桌角的座机突然响起，是管家的声音，带着慌张：“先生，周先生派人送了架斯坦威过来，说是给太太的‘启动礼’，现在正往琴房搬呢……”
陆寒枭猛地攥紧拳头，指骨泛白。他知道，这场对决远没结束。周慕白的棋子，已经从纸上的方案，落到了林家的琴房里。而他怀里抱着家庭计划的林晚星，眼神里那点摇摆不定，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