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市儿童医院的路程,堵得水泄不通。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林暖阴郁冰冷的心。
她像个孤魂野鬼,坐在旁边的黑色轿车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新拆下的、沉甸甸的金属招牌。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整整一天,从翘首以盼的春风得意,到被卷入舆论漩涡的惊惶失措,再到摘下招牌的决绝悲壮,仿佛走过了漫长的一生。而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壮举”,在奔赴医院的路上,只变成了一句冰冷的讽刺。
她怕,怕那条短信里,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现实。
车子在医院门口急刹停稳。林暖几乎没有多做停留,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顾承宇在她身后紧跟着,一边快步走,一边用手机在联系着什么,脸上是运筹帷幄的焦虑。
急诊区的走廊,依旧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陈旧药水还有绝望气息的味道,只是深夜里,没有了白天的喧嚣鼎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值班护士站的灯光有些昏黄,走廊尽头的病房区域,安静得可怕。
一眼,就看见了靠在ICU外长椅上的那个身影。
是小峰。
他比记忆里更瘦了,颧骨凸出,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发呆,只是垂着头,手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按着一个打火机,“哒、哒、哒”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不远处的垃圾桶,里面塞满了被掐灭的、皱巴巴的烟蒂。
他闻到了有人靠近的脚步声,缓缓地、迟钝地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触碰到林暖的脸时,那张写满了悲伤和愤怒的脸上,瞬间被一种嘲讽的、冰冷的笑意取代。那笑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难听。
“回来了?”
他站起身,身上的酒气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戏演完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将她上下打量,目光里满是鄙夷。
“林暖,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全国人民都在看你爬梯子、拆招牌,那场面,比我们砸场子可壮观多了。”
“你现在是不是心里特别舒服啊?是不是觉得这么一来,你那块金字招牌,就又能保住了?你就又能继续当你的爱心救世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沾了盐的刀子,精准地捅在林暖最疼的伤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刚从XX市回来”,想说“我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一切真相”,想说“我不是在演我,我是在救我自己”。
但面对小峰那双被愤怒和绝望烧得通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小峰见她不语,眼中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他再次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哑巴了?”
“林暖,你告诉我,”他伸出一只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质问,“你到底在救谁?!”
这句问话,如同惊雷,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响。
“你拆掉那块牌子,是怕它坏了你的名声,还是怕它拖垮了你的公司和钱袋子?!”
“你所谓的‘责任’,所谓的‘担当’,到底是为谁而担当?是为了你自己能继续风光地上电视、上节目,骗更多人来相信你吗?!”
“还是为了那些被你害了、你却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他每一个字都在用力捶打,一下,又一下,敲在林暖的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走廊尽头,几个准备下班的护士和保安闻声侧目,远远地看着,却没人敢上前。
林暖被他逼得不断后退,直到后背紧紧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退无可退。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逼到疯狂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愧疚感。
她试图解释:“小峰,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家店的后厨……”
“后厨?”
小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粗暴地打断了她。
“后厨怎么样?是吃了人还是着火了?跟我有关系吗?我在乎的是我弟!我弟现在还在里面!”
他向前猛地跨了一步,两人近在咫尺,她甚至能闻到他嘴里浓重的酒气。
“你是不是以为,你跟我说那些,我心就会软,就会觉得你是个好姐姐?”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
“对,你现在在救他们,”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扇紧闭的ICU大门的方向,“在救那些不认识你、也不会感谢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