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焦灼中飞逝。北疆的春天终于展现出它应有的活力,杨树抽出嫩绿的新芽,黑土地散发出蓬勃的生机。
哈市南郊那片曾经的荒地,如今已立起了一圈简易的围墙,围墙内,打地基的号子声、砖石碰撞声、以及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建设的第一乐章。
张大山几乎吃住都在工地上,皮肤晒得更黑,嗓子也喊得沙哑,但精神头十足,盯着工程的每一个细节,仿佛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宝。
与此同时,李秀兰与李家屯的谈判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陈望“修路通电、优先用工”的承诺基础上,她又巧妙地设计了一套与未来工厂效益挂钩的分红方案,虽然前期支出多了些,却彻底绑定了村民的利益,将潜在的阻力化为了建设的助力。
李大军村长现在见了合作社的人,脸上笑开了花,甚至主动组织村民帮忙维护秩序,搬运些轻便材料。
最大的转机来自北方。伊万终于发来了好消息。通过瓦西里将军的关系,他联系上了列宁格勒一家濒临转型的食品机械厂。
对方愿意以“友好价格”出售一条半自动的玻璃瓶灌装线,虽然是六十年代的老型号,但保养得不错,结构简单,皮实耐用,更重要的是,附赠了一套完整的技术图纸和为期三个月的苏联工程师现场指导。
这个方案,完美契合了陈望“知其所以然”的想法,成本也远低于日本二手设备。
设备通过铁路,经满洲里口岸,辗转运抵哈市时,已是初夏。当那一个个印着俄文、沾着油污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搬进刚刚封顶的主厂房时,所有核心成员都到场了。
陈望、李秀兰、张大山、雷钢,还有孙卫东从省城糖厂挖来的老师傅周永贵,以及几名最早一批选拔出来、正在接受培训的年轻骨干。
打开箱体,露出里面泛着金属冷光的机器部件,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坚实而沉默的力量感。
周师傅戴着老花镜,拿着图纸,一边比对,一边忍不住赞叹:“老毛子的东西,是笨重,可真材实料,这铸铁件,厚实!好好调试,用个二三十年没问题!”
苏联派来的工程师是一位名叫彼得洛维奇的老师傅,花白头发,沉默寡言,但一双蓝色的眼睛在看到机器时,立刻焕发出神采。他不需要翻译,只用扳手和手势,就带着周师傅和几个年轻徒弟,开始了紧张的安装与调试工作。
陈望没有过多干涉,只是每天都会到车间里待上一会儿,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物一点点被组装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流水线。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味道陌生,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然而,第一个严峻的考验很快到来。设备初步调试完成,准备进行第一次试生产。
周师傅带着人,按照苏联老师傅的指导和图纸上的配方,将白沙糖、柠檬酸、小苏打、香精等原料按比例混合,溶解,制成糖浆,然后注入灌装线。
机器轰鸣起来,传送带开始转动,清洗、灌装、压盖……一个个绿色的玻璃瓶沿着流水线前进,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随着第一瓶完成灌装和压盖的汽水。
它顺着传送带滑到终点,被张大山一把抓在手里。瓶子是温的,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略显浑浊的淡黄色。
“成了!望哥!成了!”张大山激动得满脸通红,高高举起瓶子,像是举起一座奖杯。
陈望接过瓶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拧开皇冠盖,“嗤”的一声轻响,一股微弱的气体逸出。他倒了小半杯,递给周师傅,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周师傅仔细尝了尝,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他咂咂嘴,又尝了一口,摇了摇头:“陈总,这……味道不对。”
陈望自己也喝了一口。一股甜腻中带着尖锐酸味的口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气泡微弱而短促,后味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感。
这味道,别说跟他在虹港尝过的进口可乐、七喜相比,就是比起本地红星汽水那直白的甜,也显得平庸而怪异。
期待中的喜悦瞬间凝固。车间里热烈的气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降温。张大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几个年轻徒弟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连一旁的瓦西里·彼得洛维奇也耸了耸肩,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配方,显然不是他的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