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接触他?”
“他在大学有课,明天上午可以去办公室找他。”巴雅尔说,“但最好有个正式的理由——比如,苏联专家想了解蒙古畜牧业的学术研究现状。”
伊万点头。
“明天上午,先去畜牧部,下午去大学。”
“明白。”
第二天上午,伊万带着小刘和小王——现在他们的身份是“技术助理”——去了蒙古畜牧部。
接待他们的是个副司长,叫奥其尔,五十多岁,会说俄语。
会谈很官方。
伊万出示了苏联对外贸易部的文件,表达了“苏联有意援助蒙古畜牧业现代化”的意向。
奥其尔很高兴。
“蒙古的畜牧业,确实需要现代化。”他说,“我们还在用传统的方式放牧,草场退化严重,牲畜出肉率低,奶产量也不高。”
“苏联有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如果能引进,对我们是很大的帮助。”
会谈中,伊万适时地提出,想实地考察一些草场,最好是退化的草场,看看“援助项目”从哪里入手最合适。
奥其尔立即表示支持,并安排了一个畜牧部的技术员陪同。
“明天就可以下去看看。”他说,“我推荐去中央省的几个苏木,那里的草场退化问题比较典型。”
从畜牧部出来,伊万看了看表。
中午十一点。
“去大学。”
乌兰巴托大学在主城区,校园不大,几栋苏式建筑。
畜牧系在一栋三层楼里。
伊万让巴雅尔去打听巴特尔的办公室。
很快,巴雅尔回来了。
“在二楼,206室。他现在在办公室,没有课。”
“走。”
206室的门开着。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几个书架,堆满了书和资料。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写东西。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
“请问是巴特尔老师吗?”巴雅尔用蒙语问。
“是我。”巴特尔站起身,“你们是?”
“我们是苏联商贸代表团的。”伊万用俄语说,“想请教一些关于蒙古畜牧业的问题。”
巴特尔愣了一下,随即切换成流利的俄语。
“请进。”
他搬来两把椅子,又倒了奶茶。
伊万打量着他。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眼镜后的眼睛很亮,透着知识分子的敏锐。
“我是伊万·伊万诺维奇,苏联对外贸易部的考察专员。”伊万自我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助手。”
“欢迎。”巴特尔说,“不知道你们想了解什么?”
“我们听说巴特尔老师对草原退化问题很有研究。”伊万说,“苏联有一些治理草原退化的技术和经验,想看看在蒙古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巴特尔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草原退化,确实是蒙古面临的最严重的问题之一。”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份报告。
“这是我去年做的调研报告。”
“蒙古的草原,有百分之七十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化。过度放牧、气候变化、缺乏科学管理,都是原因。”
“如果继续恶化,不仅畜牧业会受影响,整个草原生态都会崩溃。”
他说得很投入,语气里带着忧虑。
伊万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谈话进行了半个多小时。
伊万能感觉到,巴特尔是真心关心草原,有专业知识,也有改变现状的愿望。
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人。
“巴特尔老师,”伊万切入正题,“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亲自参与一片退化草场的治理和现代化改造,你愿意吗?”
巴特尔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联有一些援助资金,想在蒙古选一片退化草场,进行科学治理和现代化牧场建设的试点。”伊万说,“我们需要一个既懂理论、又有实践意愿的蒙古专家来牵头。”
“资金、技术、设备,我们可以提供。”
“但具体的管理、实施、与当地牧民的沟通,需要本地人来做。”
巴特尔沉默了。
他盯着伊万看了几秒钟。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的专业背景,也因为你对这个问题的热情。”伊万说,“我看过你的论文,写得很好。但论文只是论文,如果你真的想改变什么,需要实践的机会。”
这话说到了巴特尔心里。
他确实常常感到无力——写再多的论文,做再多的调研,草原还是在退化。
“资金有多少?”他问。
“初步预算,五十万卢布。”伊万说,“如果试点成功,后续还会追加。”
五十万卢布。
按官方汇率,接近三十万美元。
在1986年的蒙古,这是一笔巨款。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
“当然。”伊万笑了,“我们可以慢慢谈。”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蒙古袍、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伊万等人,愣了一下。
“巴特尔老师,有客人?”
“是苏联的专家。”巴特尔介绍,“这位是钢巴图,我们系的……合作牧民。”
钢巴图?
伊万心里一动。
雷钢给他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当地有势力的牧主,排华,保守。
“苏联专家?”钢巴图上下打量着伊万,眼神里带着审视,“来考察畜牧业?”
“是的。”伊万点头,“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钢巴图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苏联专家来了很多次了,报告写了不少,但草原还是老样子。”
他转向巴特尔。
“巴特尔老师,别光顾着和专家聊天,下午的课别忘了。”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重。
巴特尔有些尴尬。
“钢巴图……说话比较直。”
“没关系。”伊万说,“我们继续说。”
但他的心里,已经提高了警惕。
钢巴图。
这个人,会是障碍。
而且,可能是个大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