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第一次提出音乐节想法的时候。”沈墨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点温度,“孙总,咱俩的目标是一样的——把‘冰岚’卖出去,卖得越多越好。只是方法上,可能需要磨合。”
孙卫东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又看看沈墨,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气,散了。
“谢了。”他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沈总,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喝酒。老赵他们常去的那家馆子,锅包肉做得地道。”
沈墨怔了怔,然后点头:“好。”
蒙古,中央省的草原上,巴特尔正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
土是沙土,在指缝里簌簌地流。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这是草根腐烂的味道。这片三千公顷的试点草场,退化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草皮像生了癞疮的羊皮,东一块西一块地裸露着黄土。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老鼠洞,黑黝黝的洞口像大地的伤口。
孟和站在他身边,裹着厚重的蒙古袍,脸色凝重:“去年这时候,草还能没过脚踝。今年你看,连鞋面都盖不住了。”
巴特尔没说话。他站起身,望向远处。天是那种辽阔的、毫无杂质的蓝,云朵低低地垂着,像一团团刚挤出来的奶酪。更远的地方,能看到钢巴图家的牧场围栏,崭新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钢巴图昨天来找我了。”孟和压低声音,“他说如果咱们的项目失败了,他愿意以‘友情价’收购这片草场。”
“他倒是会打算盘。”巴特尔冷笑,“等草场彻底沙化了,他收购过去能干什么?放羊?羊都没草吃。”
“那咱们……”孟和欲言又止。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那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制定的治理方案,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还画了示意图。
“第一阶段,围栏轮牧。”他用手指点着本子,“把三千公顷分成六块,每块放牧一个月,休牧五个月。让草有时间长起来。”
“可牧民们……”孟和苦笑,“让他们接受轮牧,难啊。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放的。”
“所以咱们得让他们看到好处。”巴特尔合上本子,目光坚定,“伊万答应从苏联引进的改良牧草种子,下周就能到。这种草耐旱、长得快、蛋白质含量高。咱们先划出五百公顷做示范田,种上。等草长起来了,羊吃了长膘快,产奶多——他们自然会跟着学。”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巴特尔眯起眼睛,看见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移动——是钢巴图家的牧羊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赶着羊群。羊群像一片灰色的云,缓缓掠过枯黄的草原。
“孟和,”巴特尔忽然问,“你相信这片草原还能绿起来吗?”
孟和沉默了很久。他蹲下身,也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慢慢揉搓。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草原是有生命的。你对她好,她就给你奶喝,给你肉吃。你对她不好,她就变成沙漠,把一切都埋了。”
他站起身,把土撒回地上:
“我相信我爷爷。”
巴特尔点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测量仪器,开始记录土壤的湿度、pH值、有机质含量。数据一行行出现在笔记本上,冰冷,客观,没有感情。但巴特尔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这片草原的呼吸,是她的心跳,是她正在发出的求救信号。
远处传来马蹄声。巴特尔抬起头,看见一匹马正朝这边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挥着手,是项目组的年轻技术员小苏。
“巴特尔老师!”小苏勒住马,气喘吁吁,“哈尔滨那边来电话了!陈总说,从乌克兰请的三位专家,下周就到!”
巴特尔的眼睛亮了。他收起笔记本,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去准备接待。”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营地奔去。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片尘土。尘土在阳光下飞舞,像金色的雾。
草原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草尖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河流冰面开裂的脆响,能听见这片土地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苏醒的声音。
莫斯科,“国家咖啡馆”里,安德烈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窗外,红场上正在举行换岗仪式,卫兵们踢着正步,皮靴砸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伊万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迟到了。”安德烈看了眼手表。
“地铁故障。”伊万脱下大衣坐下,朝服务员招招手,“两杯热咖啡,再加一份甜馅饺子。”
服务员是个中年妇女,脸上带着那种国营单位特有的冷漠。她慢吞吞地写下单子,慢吞吞地走向后厨。
“事情有变化。”安德烈压低声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给伊万,“木材厂的收购,有人插手了。”
伊万翻开文件。是一份俄文公函,盖着哈巴罗夫斯克州工业局的章。内容很官方,大意是说该木材厂属于“具有历史价值的工业遗产”,任何外资收购都需要经过文化遗产委员会的评估。
“工业遗产?”伊万皱眉,“那破厂子,屋顶都快塌了。”
“所以这是借口。”安德烈喝了口冷咖啡,皱起脸,“我打听过了,是州里某个副州长的侄子看上了那块地,想转手卖给韩国人搞度假村。”
“我们能绕开吗?”
“能,但得加钱。”安德烈伸出三根手指,“给这个数,工业局会重新评估,认定该厂‘不具备文化遗产价值’。”
伊万在心里快速换算。三万美金,按黑市汇率差不多是一百万卢布。陈望给的预算里有这笔钱,但他不想这么轻易就掏出去。
“还有别的办法吗?”
安德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有。找更高层的人打招呼。但我得提醒你——高层的人情,比钱更贵。而且你欠下了,以后就得还。”
服务员端着咖啡和饺子上来了。饺子炸得金黄,冒着热气。伊万用叉子叉起一个,咬了一口。里面的樱桃馅又甜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想起陈望在电话里说的话:“伊万,在苏联办事,记住一个原则——能用钱解决的,尽量用钱。钱债好还,人情债难还。”
“给钱。”伊万说,“但要快。下周内搞定所有手续。”
安德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数字:“工业局这边三万,文化遗产委员会那边估计还得两万,土地局过户费一万五,再加上……”
他抬起头,笑了笑:“再加上我的辛苦费,五千。总共七万美金,一周内到账,我保证下周五之前,那厂子就是你的了。”
伊万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红场上的换岗仪式已经结束了,卫兵像雕塑一样立在列宁墓前。游客们举着相机拍照,闪光灯在阴沉的天空下一闪一闪。
这个国家正在出售自己。一块砖,一片瓦,一寸土地。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赶在彻底崩盘前,尽可能多地捡拾碎片的人。
“成交。”伊万说。
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很苦,但苦过之后,舌尖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时代。
苦,但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