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二月冷得像刀子。
伊万站在列宁格勒那处刚刚过户的废弃工厂院子里,看着工人们从卡车上卸下设备。
那是北极光从哈尔滨发来的第一批货——二十台缝纫机、五台打包机、还有一套简易的罐头封口设备。
机器都用油布包裹着,在零下十五度的严寒中,铁质的表面凝结着一层白霜。
“慢点!小心!”安德烈用俄语吆喝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但声音依然洪亮,“这些玩意儿从中国运过来花了三个月,摔坏了没处配零件!”
这座工厂是伊万用莫斯科三处地皮中的一处换来的——准确说,是用一处地皮的“优先购买权”,换来了列宁格勒郊区这栋占地两公顷的破旧厂房,外加厂里还留下的三十七个工人。交易的另一方是列宁格勒轻工业局的一个官员,他急需变现,而伊万需要的是能立刻运转的生产基地。
工厂的屋顶漏风,窗户没有几块完整的玻璃,车间的混凝土地面裂着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
但建筑结构还算完整,最重要的是——通水通电,有暖气管道(虽然现在没供暖),还有一套勉强能用的苏联时代的生产许可证。
“这地方,”安德烈走到伊万身边,哈出一大团白气,“让我想起我祖父在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工作的日子。破,但能干活。”
伊万没说话。他走进车间,工人们正在清理积了厚厚灰尘的设备台。
这些人年龄从二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不等,脸上都带着苏联工人特有的那种混合着骄傲和迷茫的神情——他们曾经是国家的主人,现在却要为一家中国私营企业工作。
“伊万·伊万诺维奇,”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他是原来的车间主任,叫瓦西里,“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把一车间清理出来了。但供暖系统坏了,要修的话需要……大概五万卢布。”
他说“卢布”这个词时,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停顿。现在黑市上,五万卢布只值不到一万美元,但在官方层面,这依然是个不小的数字。
“不用卢布,”伊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美元现金,都是百元面额,“用这个。你去买零件,雇人修。三天内,我要车间温度能到十五度以上。”
瓦西里接过钱,手指有些颤抖。他已经半年没领到全额工资了,厂里发的都是些“代金券”——可以在指定商店换面包和土豆,但换不到肉,换不到药,换不到孩子上学需要的文具。
“另外,”伊万继续说,“通知所有工人,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我要宣布两件事:第一,工厂正式更名为‘中苏北极星食品加工厂’;第二,所有人的工资,从下个月起,一半用美元支付,一半用实物——我们的产品,罐头、方便面、奶粉,按出厂价折算。”
瓦西里猛地抬头,眼睛里有种难以置信的光:“美元?实物?”
“对。”伊万点头,“但有个条件:工厂必须在一个月内恢复生产。第一批订单已经下来了——五千箱水果罐头,供应莫斯科的几家涉外酒店。工期紧,质量要求高。能做到吗?”
瓦西里挺直了腰板。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能!”他说,“机器是现成的,工人是熟练的,就是缺原料、缺动力。只要这些解决了……”
“原料我来解决,”伊万打断他,“列宁格勒港有一批积压的波兰苹果,价格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动力呢?电的问题怎么解决?”
“电……”瓦西里苦笑,“电力局说我们欠了半年电费,不给供电。但实际上,是管这片区的局长想要……好处。”
“要多少?”
“两万卢布。或者……”瓦西里压低声音,“一千美元。”
伊万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叠美元,数出十张:“给他。但告诉他,电必须今天通上。如果拖到明天,这一千美元我会要回来,而且会让他知道,克格勃的朋友不喜欢不守信用的人。”
瓦西里接过钱,用力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伊万:“伊万·伊万诺维奇,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中国人……为什么要来?这里一切都快完了。”
伊万沉默了片刻。车间外,工人们还在卸货,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清脆地回响。更远处,列宁格勒的城市轮廓在冬日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正在沉没的巨舰。
“瓦西里,”伊万终于开口,“你见过废墟上长出新芽吗?”
老工人茫然地摇头。
“我见过。”伊万望向窗外,“在蒙古草原上,有一片被过度放牧毁掉的草场。沙化了,草死光了,牧民们都以为没救了。但有人去了,带着草籽,带着围栏,带着新的放牧方法。现在,那片草场开始绿了。”
他转回头,看着瓦西里:“这个国家,这片土地,现在就像那片沙化的草场。很多人说没救了,要完了。但我们不信。我们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种下种子,愿意浇水施肥,废墟上就能长出新芽。”
瓦西里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红了。这个在苏联体制下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不是政治口号,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关于草籽,关于新芽,关于最朴素的、对生命的相信。
“我明白了,”他哑声说,“我会告诉工人们。我们会把这里……变成新芽。”
安德烈走过来,递给伊万一份电报:“哈尔滨来的。陈老板问进展。”
伊万快速浏览电文:“列宁格勒厂务必在一个月内投产。莫斯科办事处已注册,首批罐头出口许可批下来了。另:国内渠道下沉触动地方利益,遇到阻力。保持警惕。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