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抬头望向天际,铅灰色的云层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棉絮,在青峰山顶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崖边的迎客松被风刮得呜呜作响,松针上的露水簌簌坠落,砸在他素白的道袍上,洇出细小的湿痕。“还有半个时辰。”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腰间的玉坠——那是块暖玉,三百年前从桃花树下那只醉柯基的颈间摘下的,如今被他摩挲得温润透亮。往年此时,他早已布好结界,静坐等待雷劫降临。三百年前他为那只偷喝仙酿的小柯基逆天改命,天道便以每年一次的雷劫作为惩戒,以此抵消因果。他本以为只要斩断羁绊便可解脱,却没料到,这羁绊会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长成绕心的藤蔓。早前,沈砚站在崖边,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灰布裙的身影在石阶上越来越小,像棵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他知道这次的雷劫凶险了,他布下的结界能挡住天雷,却挡不住自己失控的心跳。
云层在半个时辰后彻底封锁了青峰山顶。铅灰色的云团里翻涌着紫金雷光,像被困在瓮中的蛟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沈砚站在观星台中央,周身浮起淡金色的结界,那是用三百年修为凝聚的屏障,往年足以抵挡雷劫,此刻却在乌云的威压下微微震颤。“轰隆!”
第一道天雷劈落时,沈砚正在掐诀。那道雷比往年粗了三倍,紫金色的电弧像毒蛇的信子,狠狠砸在结界上!“咔嚓——”细微的裂痕在结界表面蔓延开来,沈砚闷哼一声,指尖的诀印险些溃散。他望着云层里更盛的雷光,眼底掠过一丝惊色——这威力,竟比预料中还要强。是因为动心的执念,比羁绊更深吗?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精准地劈在结界的裂痕上!金色结界像破碎的琉璃,瞬间崩裂成漫天光点,沈砚被气浪掀得后退数步,后背撞上观星台的白玉栏杆,喉头涌上腥甜。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素白的道袍已被划破数处,露出的小臂上赫然一道焦黑的伤口,皮肉外翻,触目惊心。风里突然传来熟悉的气息——是桃花酥的甜香,混着后山的草木气。
沈砚猛地回头。山道尽头,灰布裙的身影正疯了似的冲来,短腿在碎石路上磕磕绊绊,裙角被荆棘勾破了也浑然不觉。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藤编食盒,里面的桃花酥大概早就掉光了,食盒的棱角在她胸前撞出红痕。
阿短!回去!”沈砚的声音撕裂了雷暴,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阿短却像没听见,她扑到观星台边,看着他淌血的嘴角和焦黑的伤口,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破碎的白玉栏杆上:“你骗我!“我让你下山去,你听见没有!”沈砚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放心!”阿短隔着漫天雷光望着他,眼泪混着雨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痕迹,“我在山下看见乌云罩顶,就知道不对劲!沈砚你这个大骗子!”第三道天雷在此时蓄力,云层里的紫金光芒亮得刺目,连空气都在震颤。沈砚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这道雷的威力——足以将他这身仙骨劈得粉碎。“快走!”他用尽全身力气挥手,想将她推出结界范围,可灵力溃散的手掌只送出一道微弱的气浪。阿短却往前扑了两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她的指尖滚烫,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烫得沈砚心口发疼。他看着她倔强的眉眼,看着她紧抿的唇,突然明白天道最残忍的地方——它不仅要罚他的动心,还要用他最在意的人,来完成这场审判。“滚开!”他嘶吼着去推她,可颤抖的手却连碰都舍不得碰她。就在这时,第三道天雷劈落了。紫金雷柱像条暴怒的巨龙,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扑观星台中央!
阿短是在雷柱劈落的瞬间扑过去的。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作的,只知道不能让那道可怕的光伤到沈砚。身体撞在他怀里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还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他的血。“沈砚!”她抬头时,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雷柱,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了族里的传说。太奶奶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柯基族的心头血,是用三百年修为凝练的火种,能挡天劫,能护所爱……”“阿短!不要!”沈砚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她已经咬碎了指尖。尖锐的疼痛从指尖炸开,比雷柱的灼痛更清晰。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带着淡淡的金光,像融化的落日,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颗小小的血珠。那是她的心头血,是她作为柯基精最珍贵的东西,是能以命换命的赌注。“接住!”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血珠掷向他的眉心,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这次换我护着你!”血珠穿过雷柱的热浪,像一颗倔强的流星,在雷柱击中沈砚前的刹那,稳稳落在他的眉心。红光乍现。温暖的红光从沈砚眉心扩散开来,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两人紧紧包裹。雷柱劈在红光上,竟像泥牛入海,瞬间溃散成漫天光点,连沈砚道袍上的焦痕都淡了几分。乌云似乎愣了一下,漩涡里的雷光竟弱了几分。阿短看着他眉心的红光,突然笑了,眼泪却汹涌而出。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指尖的伤口疼得钻心,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沈砚的脸,观星台的栏杆,还有天边渐渐散去的乌云,都像被水泡过的画。
“傻狗……”沈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你这个……傻狗……”她想告诉他“我不傻”,想告诉他“桃花酥还在食盒底”,可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时,她被稳稳接住,落入一个带着松木香的怀抱——比任何时候都暖。原来心头血的代价,是这么疼啊。可只要他没事,就好。
阿短醒来时,是被疼醒的。不是指尖的疼,是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的酸痛,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桃花香——是她带来的点心。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观星台的偏殿,盖着绣着松鹤的锦被。沈砚坐在床边的竹凳上,正低头用棉签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她的指尖。他换了件月白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能看见锁骨处淡淡的红痕——是刚才她扑过去时抓的。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颊边,沾着点未干的水渍,像是刚流过泪。“师父……”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沈砚的动作猛地顿住,棉签差点戳到她的伤口。他抬头时,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像藏着未熄灭的火焰:“醒了?”“雷劫……”“过了。”他低头继续涂药膏,声音冷得像冰,“托你的福。”阿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避开自己的目光,突然觉得指尖的疼都不算什么了——他在生她的气。“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回来的……”“知道就好。”沈砚的声音更冷了,棉签擦过伤口时,力道重了几分,“谁让你用心头血的?谁教你这么胡闹的?”疼痛让阿短瑟缩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不想你死……”“所以你就想死?”沈砚猛地抬眼,眼底的火焰终于爆发出来,“你以为这样很伟大?你以为用你的命换我的命,我会感激你?阿短,你告诉我,这叫什么?这叫愚蠢!这叫自私!”“我才不自私!”她被刺痛了,眼泪掉得更凶,“我只是……只是喜欢你啊!”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开。阿短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脸颊瞬间红透,像被火烧过。沈砚也愣住了,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和委屈,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偏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松针的呜咽。沈砚慢慢松开握着棉签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土里的石头:“你可知心头血意味着什么?”“……知道。”阿短咬着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会损耗修为……可能打回原形……”“是可能魂飞魄散!”沈砚猛地转身,眼底的愤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像头濒临失控的困兽,“柯基族三百年才出一个能凝聚心头血的精怪,你以为那是让你用来胡闹的吗?你以为我留着你,是让你替我挡雷劫的吗?”他越说越激动,中衣的领口被扯得更开,露出锁骨处的红痕,像道无声的控诉。阿短被他吼得缩成一团,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不想做没用的柯基精!我不想每次都躲在你身后!我想保护你一次,就一次……”“我不需要!”沈砚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守在青峰山三百年,不是为了让你用命来换我苟活!”这句话像把钝刀,割得阿短心口发疼。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突然想起下山前他冷硬的侧脸,想起他让她去云栖谷的命令——原来他早就知道雷劫会很厉害,原来他是故意支开她的。他不是不关心她,他是太关心了。“沈砚,”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掉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沈砚的背影猛地僵住。“因为你是我的师父啊。”她望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在他发梢镀上的金边,“是会吃我烤糊的包子,会替我擦脸上的灰,会把我掉的栗子糕、桃花酥捡起来的师父。”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心尖,让沈砚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松针的清香悄悄溜进殿里,混着药味和桃花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短以为他会一直背对着她,他才缓缓转过身。他眼底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无奈,像被雨水打湿的灰烬。他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替她盖好滑落的锦被:“疼吗?”阿短点点头,又摇摇头。指尖的伤口还在疼,心口却暖了许多。“下次不许了。”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算要挡,也该是我挡在你前面。”阿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委屈的哽咽:“你明明很担心我,为什么要凶我……”沈砚的动作顿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擦去她的泪珠:“不凶你,你下次还会做傻事。”他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傻狗,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倒下去的时候,我有多怕?”阿短愣住了。“三百年前在桃花树下,我守着醉倒的你,怕你被山猫叼走;后来你追蝴蝶跑丢,我找了整座山,怕你掉进溪里;现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后怕,“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他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块被压变形的桃花酥,别人的桃花酥是桃花的样子,我的桃花酥是圆滚滚的屁股上还沾着点粉色馅料,像只受了委屈的小柯基。“从观星台捡到的。”他把桃花酥递给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大概不能吃了。”阿短看着那块桃花酥,突然“噗嗤”笑了出来,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接过桃花酥,紧紧攥在手心,那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能熨帖所有的委屈。
“能吃的。”她咬了一小口,桃花的甜混着眼泪的咸,在舌尖绽开奇异的味道,“比张记的还好吃。”沈砚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吃的样子,像极了三百年前那只被抢走酒葫芦的小柯基,心头的酸涩突然化作了柔软的潮水。他伸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句话像道开关,让阿短积攒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她丢下桃花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放声大哭:“你这个大笨蛋!坏人!明明担心我还要凶我!我再也不给你做桃花酥了!”沈砚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却稳稳地接住她,手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背,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的草木气,能听见她带着哭腔的控诉,这些鲜活的气息让他确认——她还在,真好。“对不起。”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发间,带着浓浓的鼻音,“不该凶你。”“就是不该!”阿短在他怀里蹭着眼泪,把他的中衣蹭得一塌糊涂,“我都用了心头血了,你还凶我……”“是我的错。”沈砚顺着她的话,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以后不凶你了,也不赶你走了。”“真的?”阿短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那我可以继续在观星台做饭吗?”“……可以。”“可以画符吗?就算画得像蚯蚓?”“……可以。”“可以……可以喜欢你吗?”最后一句话,她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小得像蚊蚋,脸颊却烫得惊人。沈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突然低笑出声。他的笑声很轻,像山涧水流过青石,带着释然的暖意。“傻狗。”他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药膏的清凉和淡淡的甜味,“早就可以了。”阿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她看着沈砚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和笑意,突然觉得指尖的伤口、浑身的酸痛都消失了。原来那些冷硬的伪装、愤怒的斥责,都是他藏在冰山下的火焰。“那你也要喜欢我!”她得寸进尺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要喜欢我做的栗子糕、桃花酥,喜欢我画的蚯蚓符,喜欢我……喜欢我所有的样子!”“好。”沈砚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眼底的笑意比窗外的阳光还暖,“都喜欢。”偏殿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味混着栗子香和桃花的甜,在空气里弥漫成温柔的网。阿短靠在沈砚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这次雷劫虽然可怕,却像场淬炼——把所有的伪装都劈开,露出了彼此最真实的心意。她偷偷摸了摸自己的指尖,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只需要躲在他身后的小柯基,她有了可以并肩的人。“沈砚,”她抬头时,看见他颈间的红痕,突然想起什么,脸颊更烫了,“我刚才……是不是把你抓伤了?”沈砚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确实有几道浅浅的抓痕,是刚才她扑过来时抓的。他故意板起脸:“嗯,要罚你。”“罚什么?”阿短紧张地问。“罚你……”他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罚你以后每天给我做桃花酥,直到我满意为止。”阿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鼓鼓地用头去撞他的胸口:“你又欺负我!”沈砚笑着接住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的乌云早已散去,青峰山顶的阳光正好,松针的清香混着桃花的甜,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知道,明年的雷劫或许依旧会来,羁绊或许永远无法斩断。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想要守护的烟火气,有了愿意共渡天劫的傻狗,有了……值得用一生去珍惜的心动。观星台的白玉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在见证这场迟来的和解。而偏殿里,属于一人一柯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