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阿姊!”沈兰君愣了愣,随即眉开眼笑,一把拉住对方,“十年不见,你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柳氏喘匀了气,目光落在昭昭身上,顿时亮了三分。她把食盒往沈兰君手里一塞,双手捧住昭昭的肩,细细打量:“这就是昭昭?哎呀,当年抱在手里才那么点儿,如今都出落成画里的人了!这眉眼、这下巴,活脱脱就是你娘十五岁的模样,连这颗小泪痣都一模一样。”
沈兰君笑着拍了拍柳氏的手背,眼里满是温意:“可不是嘛,这孩子性子慢,没你家明远小时候机灵。”
“哎哟,女孩子家文静些才好,”柳氏摆手,
昭昭被看得不好意思,屈膝行礼,声音软软:“柳姨安。”
“乖,真乖。”柳氏喜得合不拢嘴,忙揭开食盒,“刚在‘馥香斋’买的玫瑰酥,还热着呢,昭昭快尝。”她拈起一块,亲手递到昭昭嘴边,“别客气,柳姨小时候还给你把过尿呢。”
一句话说得沈兰君“噗嗤”笑出声,昭昭也红了脸,双手接过点心,轻轻咬下一角。酥皮簌簌落,玫瑰卤馅儿甜香满嘴,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柳氏瞧在眼里,更爱三分,挽住沈兰君的胳膊:“前面‘胭脂轩’新到一批江南官制胭脂,我今早刚去试过,颜色嫩得能掐出水来,走,带昭昭去挑两盒。小姑娘家,不施粉黛也标致,可抹点儿胭脂更精神。”
沈兰君本就想给闺女买胭脂,闻言顺水推舟:“成!咱们姐妹今日就逛个痛快。”
三人并肩往胭脂轩走。柳氏一路嘴不停——
“兰君,你还记得咱们未出阁时,偷跑去看花灯吗?你摔了一跤,裙角烧了个洞,还是我把披风给你系上才遮过去。”
“怎么不记得?回府被我娘罚抄《女则》十遍,手都抄肿了。”沈兰君笑,眼角飞起,“那时你比我还野,如今倒好,儿子都中状元了。”
“唉,说来说去还是托你的福。”柳氏拍拍她的手背,“当年要不是你偷偷塞给我二十两银子,我们一家三口连上京的路费都凑不齐。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说话间已到店门口。胭脂轩的掌柜娘子眼尖,忙迎出来:“柳夫人,您又照顾小铺子。”眼睛一扫沈兰君的穿戴,心里有了数,笑得更殷勤,“这位是将军府沈夫人吧?里头请,新到的‘桃花雪’、‘海棠醉’都给您留着呢。”
柜台上摆开一列小巧瓷盒,胭脂色从浅粉到深玫依次排开,像把春日折在了里面。柳氏拿起一盒“桃花雪”,指尖轻点,在昭昭手背上晕开,粉里透白,像刚绽的花瓣。
“瞧,这颜色多衬咱们昭昭,白里透红,像刚睡醒的春桃。”她说着,又换一盒,“海棠醉”偏玫,更艳一分,“这盒也拿下,等赴宴时添一层,灯下一照,人面桃花。”
沈兰君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索性把一排全推到昭昭面前:“都要了,回家慢慢试。娘还给你买套新笔刷,蘸水晕开,怎么好看怎么来。”
昭昭小声道:“娘,用不完的。”
“用不完就放着,看也高兴。”沈兰君摸摸她发顶,“娘小时候连一盒胭脂都得攒半年月钱,如今就想给你最好的。”
柳氏听得眼眶发热,转过脸悄悄拭了拭眼角,又笑:“兰君,明儿个你们娘俩一定到我家里坐坐。我那儿虽比不上将军府阔气,可后园的桂花却开得极好,咱们树下摆个小案,温两盏桂花酿,让昭昭尝尝我亲手做的玉露团。顺便——”她冲沈兰君挤挤眼,“让我家那小子也见见昭昭,他整日埋在书堆里,我怕他读成个书呆子,正好让他陪妹妹说说话。”
沈兰君心里一动。柳家公子柳执,今科状元,她早听人夸“温润如玉,前途无量”,只是未曾谋面。今日见柳氏依旧热络厚道,便笑着应下:“成!明儿我们一定去。也让你家状元郎指点指点昭昭的功课,省得她整日看话本子。”
“娘——”昭昭耳尖泛红,轻轻拽沈兰君袖子。沈兰君只笑,捏捏她手心,意思分明:怕什么,有娘在。
柳氏喜得直念佛,又硬塞给昭昭一包松子糖:“拿着路上吃,阿姨家还有更好吃的,明日给你现做。”
出了胭脂轩,夕阳已斜。柳氏再三叮嘱“明日未时,巷口桂花树下等”,才恋恋不舍地告辞。沈兰君望着她背影,感慨:“当年她跟着我爬墙摘果子,如今倒成了状元娘。岁月真是有趣。”
昭昭抱着满怀的胭脂盒与糖包,小声问:“娘,柳家哥哥……真要我见呀?”
“见见又何妨?”沈兰君牵着她往马车走,声音轻却认真,“人品若好,交个朋友也受用;若不对眼,就当去赏桂花。娘只想让你知道——”她回头,替女儿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这世上除了东宫,还有许多人许多路。你慢慢挑,娘慢慢陪,不急。”
昭昭低头,鼻尖萦绕着玫瑰酥与胭脂交织的甜香,心里像被什么暖暖地填满。她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挽住母亲的臂弯,母女俩踩着夕阳,一步一步走向停靠在巷口的马车。车帘放下时,沈兰君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刚买的小盒“桃花雪”,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昭昭唇心。淡淡一抹,像含苞的春桃。
“好了,回家让春桃给你梳个双环髻,戴上新耳坠,娘给你蒸芙蓉蟹粉包。”她笑得眼角弯弯,“明日再去柳家吃桂花酒,后日咱们还去逛——把京城好玩的都玩遍。”
车轮辘辘,暮色渐沉。昭昭靠在母亲肩头,听着外头叫卖声、笑语声、远处更鼓声交织成一片,忽然觉得,所谓“人间烟火”,大抵便是此刻——有人疼,有人盼,有人挽着手,在长长的街巷里,慢慢把日子过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