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墨玉扳指再次转动起来,内里的血色纹路忽然变得清晰,在幽暗的玉色里蜿蜒游走,像在追逐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裙摆扫过的竹丛上,眸底的寒潭里,竟悄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桃桃……”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晨风打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廊下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国师立在光影里,衣摆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在微微泛光。
“……为何怕我?”
风掠过松针,带起银发轻扬,却无人应答。他抬手,指腹轻触自己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她发梢扫过的温度,转瞬即逝。
“……为何怕我?”低低的叹息散在雾里,含着一点茫然,一点委屈。
崖外云涛翻涌,朝阳将金光铺陈在他脚边,却照不亮那一瞬间沉入眼底的黯色。国师沉思片刻,终是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远处,贪狼自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令主。”
“备车,送阮姑娘回府。”他声音极轻,却顿了顿,又添一句,“……莫吓着她。”
贪狼抬眼,看见自家主子垂眸抚过扳指,雪色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碎阴影,像蝶翼轻颤,却掩不住那一丝罕见的无措。
“属下明白。”
国师转身,银发被风扬起,像一场无声的雪。他走向崖边古松,背影被雾色渐渐吞没,只余低不可闻的呢喃,散在松涛里——
“不能太心急……会吓着她。”
铜铃声声,随风掠向远山,似在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晨遇,轻轻叹息。
昭昭提着裙角,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出星垣月洞门。
晨雾尚未散尽,她发间的碧色小簪被风晃得叮当作响,一颗心仍砰砰直跳——一半是余惊,一半莫名的心虚。远远瞧见春桃在藤廊下探头探脑,她忙招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
春桃,快去收拾东西,咱们立刻回府!
春桃怀里还抱着给昭昭预备的披风,闻言懵了一瞬,可小姐的伤——
已无大碍,路上再说。昭昭握住她手腕,眼神郑重,快,别耽搁。
主子极少这般慌张,春桃当即闭嘴,把披风往她肩上一搭,转身就去拎随身小包袱。两人刚迈出回廊,忽听身后脚步沉稳,贪狼自雾中现身——玄青斗篷,星月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腰侧窄刀未出鞘,已自带肃杀。
阮姑娘。他略一颔首,右手自然抵胸,大人已备下车驾,吩咐属下护送姑娘回府。
昭昭微怔,悬着的心莫名落回去半截。她原以为国师会留人,没想到竟放行得如此爽快,还派了心腹亲送。她敛衽一礼,声音带着真诚的谢意:
有劳贪狼统领,也烦请代我谢过国师。
贪狼侧身让路,做了个的手势,声线低沉简洁:姑娘客气,请。
天机阁外,晨雾缭绕的平台上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身无任何徽记,却雕满细若发丝的星纹,在阳光下泛着幽蓝暗光。车辕上坐着位白发老仆,见三人到来,无声放下脚凳,动作利索得像一道影子。
贪狼亲自撩开车帘,内里铺设厚软鹤羽毯,小几上早摆好一只青玉茶壶并两只同盏,茶香氤氲,与窗外松雪气味交融。昭昭心头微暖,扶着春桃上了车。贪狼则与老仆并肩坐在辕上,缰绳一抖,马车便稳稳滑下青石板坡道,朝京城方向驶去。
车内,春桃这才敢大口呼气,拍着胸口小声嘀咕:
小姐,奴婢方才大气都不敢出——那位贪狼统领,眼神冷得能冻死麻雀。
昭昭失笑,却也是心有余悸。她掀开侧帘回望——天机阁高耸入云,松涛如海,崖边那株古松已看不见,唯余铜铃声顺风而来,叮叮当当,似送别,又似挽留。
她放下帘子,靠回软垫,轻声对春桃道:
先别多问,回府再说。这几日……咱们都得小心些。
春桃郑重点头,替她拢了拢膝上薄毯。马车沿山道蜿蜒而下,晨光照在星纹车壁上,泛起细碎光晕,像一条静静流动的银河,载着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驶向风波暗涌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