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牵着马刚走,林昭转身进了府门。工坊司的命令已经传下去,城南工地也已启动登记,他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点。但事情太多,他不能停。
苏晚晴还在书房。
她没去工地,也没回房休息。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坐在案前翻账本。新政全面铺开,各地报上来的财政单据像雪片一样飞来。她知道林昭忙不过来,就主动接手初审,把问题标出来,等他回来再定夺。
她不是账房出身,可从小跟着父亲看军需报表,对数字敏感。一笔笔过目时,她发现西北道“烽燧加固”项目里有笔三万两的拨款不对劲。
这笔钱名义是采买石材,收款方却是江南的“恒源号”商行。
她皱眉。这名字熟。严崇倒台前,这家商行就是他的白手套。后来改头换面重新注册,没想到现在又冒了出来。
更奇怪的是,这笔钱最后流入一个私人银窖,账面上却写着“工程验收合格”。她调出过去半年的记录,发现类似操作还有五次,总额十七万两。每次审批栏都有一个共同签名——李丞相,批注是“统筹协理”。
她手指一顿。
这不是疏漏,也不是贪墨那么简单。这些钱流向的地方,全是狄戎最近活动频繁的边境州县。而且每笔金额不大,刚好卡在不需要内阁联署的额度之下,像是故意绕开监管。
她想起在边军时听过的事。狄戎人不会直接运银子,他们用商路洗钱,把中原的钱变成他们的军粮、兵器。眼前这套手法,和当年如出一辙。
她后背有点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普通的腐败。这是通敌。
她不能再等。
她立刻抽出一张绢布,把关键条目抄下来,连同原始账页一起封进木匣。她让侍女继续整理文书,装作自己还在处理日常事务,然后起身出门,直奔城南工地。
半路上遇到阿福。
阿福说林大人刚回府,说是临时有要事,提前结束了巡视。
她立刻转身往回走。
到府门口时,正看见林昭下马。她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速回书房,有大事。”
林昭看了她一眼。她平时说话不这样,今天语气不一样,眼神也不一样。他知道出事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关上,蜡烛跳了一下。
苏晚晴从袖中取出绢布,铺在桌上。林昭站过去,低头看。
她指着第一条记录:“三万两,拨给西北烽燧工程,用途是石材采购。”
“收款方是恒源号。”
“这个商行之前被查过,和严崇有关。”
“钱没去工地,进了私人银窖。”
“验收报告是假的。”
林昭没说话,一条条看下去。
第二条,两万五千两,同样名义,同样路径。
第三条,四万两,流向雁门关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废弃驿站。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每一笔都打着基建的旗号,每一笔都绕开了主账系统,每一笔最后都消失在边境地带。
而所有审批流程里,都有李丞相的签字。
林昭看完,抬头问:“你确定这些账是真的?”
“原始凭证都在木匣里。”她说,“我核对过三次。编号、印泥、签押笔迹,全对得上。这不是伪造,是真实发生的支出。”
林昭沉默。
他想过李相会阻挠新政,会拉帮结派,会打压寒门。但他没想过这个人会勾结外敌。
“你怀疑……这些钱,是用来养狄戎的兵?”
“不是怀疑。”苏晚晴声音很稳,“是肯定。我在边军见过这种操作。他们用商人做掩护,把中原的钱变成他们的补给。这笔钱流出去的时间,正好是狄戎主力集结朔方的时候。”
林昭盯着账目,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大火烧的就不是粮仓,而是整个国家的根基。怀安粮仓被烧,朝廷急需重建,于是加大拨款。可这些钱,根本没进仓库,反而通过这些暗线,流向敌人手里。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李相之前拼命反对新政。不是因为他守旧,是因为他怕新政透明化之后,这些暗账会被揭开。
他不是在维护士族利益。他是在保护自己的退路。
林昭抬起头:“这笔钱,是谁批准入账的?”
“户部左侍郎周明远。”她说,“但所有文件都经过李相批阅,他有权调阅任何一笔开支。”
林昭点头。
周明远只是执行者。真正能打开这条通道的,只有一个人。
他看着苏晚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时辰前。”她说,“一开始我以为是管理混乱,后来发现模式太一致。六笔钱,六个项目,六个不同地方,但最终流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巧合。”
林昭伸手拿起绢布,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说:“这事不能声张。”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直接来找你。”
“好。”他把绢布折好,放进怀里,“现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打草惊蛇,证据可能就被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