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地图的一角,林昭的手指还按在南岭密道的红点上。快马带来的烟尘尚未落定,他抬头看向北方地平线,那里已有黑影连成一线。
“狄戎主力到了。”秦枭从侧翼走来,声音低沉,“阿史那烈亲自带队,前锋距营十里。”
林昭站起身,把地图交给亲兵。“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投石机推上高地,每台配三十块巨石。”
“要打?”秦枭问。
“不急着打。”林昭迈步朝高台走去,“先让他们看场戏。”
沈砚已在高台上等候,手握令旗,眉头紧锁。“敌军气势汹汹,若等他们列阵完毕,冲锋起来难挡。我建议连弩车先行压制。”
林昭摇头。“再等等。”
他走到投石机旁,看着士卒将一块块巨石绑上粗绳。每块石头上都系着布帛,上面写满了字。
“这些信……真能管用?”沈砚盯着其中一条,“你写的不是战书,倒像劝降帖。”
“他们不是为国仇家恨来的。”林昭说,“是被人逼着来送死的。只要有人开始想‘我为什么在这儿’,阵脚就会乱。”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滚近。一面狼头大旗升起,阿史那烈策马而出,站在阵前高喊:“林昭!你借洪水逞凶,今日无河无雨,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林昭没有回应。他抬手示意,数十名士兵同时点燃香柱。
半柱香,不多不少。
敌军继续推进,已进入射程边缘。沈砚的手再次握紧令旗。“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林昭抬手一拦。“再等一刻钟。”
风吹动布帛,沙粒打在脸上。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第一台投石机发出轰响。巨石腾空而起,划出弧线,砸入敌阵中央。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接连发射,数十块石头飞向狄戎军中,有的落在前排方阵,有的直接落入后方粮区。
敌兵起初举盾防备,以为攻势开启。可发现石头并未造成大规模伤亡,反而每块都带着布条。
有人捡起展开,念出声来。
“狄戎儿郎,你们为何而战?父母盼归,妻儿待哺。是为王庭权贵争利?还是为部落生存求生?前次洪水非天罚,乃我军智取。今若退兵,可保性命;若再进,玉石俱焚。”
声音在军中传开。
原本整齐的队列出现骚动。前排士兵互相张望,后排骑兵勒马不前。
一名年轻士卒悄悄解下肩甲,被旁边老兵一把抓住。“你想当逃兵?”
“我不想死。”那士兵低声说,“家里老母还在等我回去割麦。”
老兵愣住,松开了手。
阿史那烈察觉异样,怒喝一声:“谁敢退后一步,立斩不赦!”他抽出弯刀,指向后方,“给我往前压!冲过去砍了林昭的头!”
可命令下达,队伍却迟迟未动。
有百夫长挥鞭催促,反被手下推开。一人扔掉长矛转身就跑,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跟着逃离。阵型开始松动,原本密集的冲锋阵竟自行瓦解。
沈砚看得目瞪口呆。“就这样……败了?”
林昭缓缓吐出一口气。“人心比城墙更容易塌。”
他转头下令:“鸣金收兵,关闭营门,不得追击。”
鼓号声响起,大乾守军有序退回防线。敌军残部在混乱中撤退,丢下大量装备与粮草。
秦枭站在高台边缘,一直沉默地看着全过程。直到最后一股敌骑消失在地平线,他才收回目光,低声说:“这比杀人更狠。”
林昭没说话。他望着远去的烟尘,手指轻轻敲击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