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指尖还停在那张天气图谱上,红线划过的“江淮流域”四个字墨迹未干。窗外麻雀飞走,檐下风动,他抬眼看向门外候着的传令吏:“去钦天监,召算官即刻来见。”
半个时辰后,一名青袍老者捧着竹匣入府。匣中是三卷星象历算文书,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常翻之物。算官将文书摊开在案上,指节粗大,一道道指着数据。
“自去岁冬至起,北斗斗柄指向寅位早于常例七日;春分前后云气积于东南,不散不移;江河水位较往年同期高出四寸,涨落有序。”他声音平稳,“再看近三年节气走势,雨水、惊蛰、谷雨皆应时而至,无偏无乱。依历法推演,来年无大灾,主风调雨顺。”
林昭低头细看,一页页翻过。历书上的数字与他昨夜所见的图谱完全对得上。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算筹,在纸上列了几行式子,核验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笔尖一顿,点头:“数据无误。”
他当即提笔起草农令:各州县即刻组织百姓疏渠清沟、整田备种;官仓开放借出良种与农具;水利工程优先拨款;每村设耕作进度登记吏,按旬上报。
文书刚写完,门外有脚步声急促逼近。一名小吏捧着一叠地方奏报进来,脸色发紧:“大人,江南三县回话了,说‘天时难测,不敢轻动’,怕万一来年少雨,白费力气。”
林昭没说话,把算官呈上的历书往桌上一放:“带上这个,亲自跑一趟。告诉他们,不是我要他们信,是天道有迹可循。三年数据摆在这儿,自己算。”
次日清晨,林昭骑马出城,直奔近郊村落。晒谷场上已聚了不少人,老农蹲在地上抽烟袋,里正站在石磨旁皱眉搓手。
他跳下马,从包袱里取出一份简册,展开高举:“这是钦天监算官三年观测记录,我一条条念给你们听——去年雨水比前年多两成,但分布均匀;今年立春早,作物生长期能多出十天;眼下土壤含水充足,正是翻整好时候。”
底下有人嘀咕:“可万一下半年旱呢?”
“官府借你们种子、农具,不要利钱。”林昭看着那人,“要是真收不上来,损耗由官仓担。你们只管种,别的不用想。”
人群静了片刻。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那……借多少算多少,我先领五斗稻种。”
“我也领!”
“我家坡地也能翻!”
里正见状,赶紧招呼人去库房取登记簿。林昭站在场中,看着百姓一个个上前签字画押,有人不会写字,就按个手印。阳光照在泥地上,影子斜长,风吹过麦秸堆,沙沙作响。
接下来一个月,各地陆续传来消息:荆湖疏通旧渠三百里,江淮新开支流十二条,西北坡地改垄为畦,连最偏远的山村也组织起了轮耕队。官道上车马不断,全是拉肥料、运工具的队伍。林昭每日批阅进度报,看到“已完成八成”“百姓响应踊跃”这类字眼,也只是在页边批个“好”字,再递下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秋收将至。某日清晨,林昭正在书房整理档案,忽听外面喧闹起来。他走到院中,只见几名驿卒飞马冲进大门,滚鞍下马,手中举着红笺。
“报——!江淮早稻入库,亩产较去年增三成!”
“报——!荆湖双季稻试种成功,可实现一年两熟!”
“西北坡地亦获丰收,百姓称‘十年未见此景’!”
林昭接过捷报,一张张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转身回屋,把红笺整齐码在案头,拿起笔,在总册上写下:“永和七年秋,全国粮产预估盈余四成。”
当天午后,他决定巡行一趟乡野。
马车刚出城门,就被拦住了。
官道两旁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提着篮子、口袋、陶罐。见到林昭的车驾,不知谁喊了一声:“是林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