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骑马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州府街灯次第亮起，映在石板路上泛着油光。他肩背微沉，连日奔波让骨头缝里都透出乏意，但脑子却清醒得很。主渠通水、四季稻可推，民生根基算是稳了。接下来的事，得往大处走。
他刚把马交给门房，便见沈砚的随从候在府门外，一见他就快步迎上：“林公，我家少爷在工部衙署前等您，说有急事商议。”
林昭没多问，调转方向直奔工部。到了地头，只见沈砚立于阶前，衣袍整肃，手里攥着一卷契书，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李元朗也在，站在檐下踱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真要这么做？”李元朗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火气，“三处田庄，两份盐引，全押进去？你知道这数目够养活沈家多少人？够换多少条命？”
沈砚没看他，只将契书往前一递：“户部登记，即刻生效。我沈家名下产业，自此列为‘边防协建资’，收益专用于朔方驿站修筑、军粮转运仓建设。”
“你疯了？！”李元朗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
沈砚这才转过脸，眼神平静：“我没疯。林公修渠，不是为了收几声谢，是为边军有粮可运、有路可行。他能把九村百姓的命当成自己的事，我为何不能把自己的家产当国家的本钱？”
李元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昭走上台阶，脚步不急不缓：“你不必现在就懂。但你经手工部账目，该清楚去年朔方运粮损耗三成，冻死民夫四十七人。今年主渠贯通，水陆联运可成，损耗能压到五分之一以下。沈家这一押，换的是三千兵卒不饿肚子，是明年开春能多筑两座烽台。”
李元朗盯着他，又看向沈砚，忽然冷笑一声：“你们倒是一唱一和。可打仗靠的是刀枪，不是几条水道几座仓！狄戎铁骑冲过来，你能拿米袋子砸退他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急响。
一骑飞驰而至，骑士滚鞍下马，铠甲带血，手中高举军报：“朔方急讯——狄戎劫粮队，行至黑沙坡遭伏击，溃败而逃！斩首八百，夺牛羊三千头，我军仅轻伤十二人！”
他单膝跪地，将奏报送至三人面前：“边将附言：今有粮道通、民屯稳，兵卒无饥馁之忧，故敢战能胜。此役所用伏兵调度、补给路线，皆依《林公策·后勤篇》所载。”
空气静了一瞬。
李元朗接过奏报，手指在“粮道通”三字上停了许久。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一遍，再看一遍，喉结动了动，终是缓缓抬头，看向林昭。
“原以为你只是……会修渠。”他声音哑了，“却不料真把国事当家事操持。”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林公非独善其身，乃兼济天下。”
林昭没应话，只点了点头。
沈砚这时才松了口气，嘴角微扬：“走吧，去我那儿喝一杯。酒菜早备好了，就差你们两个。”
偏厅不大，摆了张四方桌，三副碗筷。酒是陈年花雕，烫得正好，一壶刚斟满，热气袅袅。沈砚亲自执壶，先给林昭满上，再给李元朗倒，最后才轮自己。
“这杯酒，”他站起身，举杯过眉，“昔日视林公为寒门奇士，不过文章写得好，胆子也大些。如今我才明白，你是真想把这天下，一点一点，重新建起来。”
他目光扫过两人：“我不信空谈，只信结果。今日我押家财，是因为我看清了一件事——林公之策，必成。”
林昭举杯，没多言。
李元朗坐着没动，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情绪翻涌。良久，他终于起身，端起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曾设局阻你修渠，怕你功高震主，怕寒门夺权。可今天这捷报……是我亲手验过的账本都算不出的胜仗。”
他看向林昭：“若你愿容我，往后工部之事，我愿与你同担。”
三人杯盏相碰，酒液微漾。
窗外夜风穿堂，吹得烛火一晃。桌上菜肴还冒着热气，鸡炖得酥烂，汤面浮着金黄油花。沈砚坐下后又提起壶，给每人续了一杯。
“下一步，”他说，“我想把沈家在北境的两个货栈改成中转仓，专供军需。另外，族中三十名子弟，我打算送他们去朔方，跟着你的义勇营学实务。”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他们吃不了苦？”
“吃不了苦，就别姓沈。”他笑了一声，“咱们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总得做点圣贤没做过的事。”
李元朗低头喝了口酒，忽然道：“工部库房还有七万斤熟石灰，一直堆着没用。你那水泥配方，若真能成，我可以调出来试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