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林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凌乱的书案、歪倒的柜子、地上踩脏的稿纸,“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今天是烟雾弹,下次可能就是火把。一把火烧了这里,十年心血全成灰。”
苏晚晴点头:“你说得对。这地方看着偏,其实无险可守。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可去哪儿?”阿福小声问。
“先不急。”林昭把铜牌塞进怀里,“当务之急是加快进度。明天开始,不分昼夜地写。能写多少是多少,写完就派人送出去,托商队、驿卒、老农,谁走得动就交给谁。”
“你要散书?”苏晚晴看他。
“我不信所有人都想让它消失。”林昭声音不高,却稳,“只要有一份稿子传出去,落到真正干活的人手里,就有用。哪怕只教会一个人怎么打桩、怎么看地基,也算没白写。”
阿福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手,忽然说:“那我也不睡了,现在就去收拾院子,把能用的东西都归好。”
“你先处理伤口。”苏晚晴拉住他,“明天还要做事,不能倒下。”
林昭走到案前,吹亮油灯,重新铺纸。
“我写‘地基判断’那一章。”他说,“今晚必须定稿。”
苏晚晴没拦他,只从柜里取出干净布条,递给阿福,又在炉上热了点姜汤。
外面天还是黑的,山里风一阵一阵吹,竹篱晃得厉害。屋里灯亮着,三人各忙各的,没人再提睡觉的事。
林昭提笔写下第一句:“凡建桥修渠,首重地基。地基不牢,万事皆空。”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不再用术语,也不讲原理,只写怎么做:
“若地面踩之陷足,手挖三尺见湿泥,则不可立基,须换土夯实。”
“换土宜用黄壤,忌用沙土;夯实用木槌,每层厚不过五寸,连击三十下以上。”
“若遇烂泥塘,可打杉木桩,桩距三尺,深至硬底,纵横交错如棋盘。”
他一边写,一边默念,仿佛在教一个看不见的学徒。
苏晚晴坐在角落缝补被扯破的帘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阿福包扎完手臂,在隔壁整理散落的竹简,一张张拂尘、编号、归箱。
院子里的狼藉没动,留给明天再清。此刻谁都知道,这不是家,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安宁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争分夺秒。
四更天,林昭搁笔。那章写完了,足足六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实操。
他把稿子吹干墨迹,装进油纸袋,封好口。
“明早第一个送到驿站。”他说。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门边,望着外头漆黑的院墙缺口。她没关门,而是从屋里搬出一根长木,横在门框之间,权当简易门闩。
“我守前院。”她说,“阿福守后屋通道,你睡书房,门开着,有动静我能听见。”
“你不歇?”
“我不困。”她声音平静,“这些人敢来,说明我们踩到他们命脉了。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怕。”
林昭没再劝。
他把油纸袋压在枕头底下,躺到床上,闭上眼。
可眼睛一闭,脑子里就是那枚铜牌的纹路,还有阿福被踢倒的画面。
他知道,这一夜过去,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他以为,只要避开朝堂,躲进山野,就能安安心心把书编完。现在明白了,只要做的事动了别人的奶酪,哪怕藏到天边,也会有人追来。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
窗外风停了,鸡还没叫。黑暗像一层厚布,裹住整个院子。
他没睡,苏晚晴也没睡。她在院中来回巡查,脚步轻而稳,手里始终握着那支发簪。
阿福靠在柴房门边,手臂疼得厉害,但他不敢合眼。他记得林公子说过一句话:“有些事,得有人守着,才能传下去。”
他现在就是那个守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林昭坐了起来。
他重新点亮灯,翻开新纸,写下标题:《治国实务录·水利篇·第二章:拱桥施工法》。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外,东方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