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走了一半,天就亮了。驴车轱辘压着碎石响个不停,林昭走在旁边,袖口还沾着前一晚的土灰。苏晚晴在车上打了个盹,醒来时见他正低头看手里那张炭笔写的纸条,便没出声。阿福骑在驴屁股后头,两只脚晃荡着,嘴里叼了根草。
“快到镇上了。”阿福抬头望了眼前方冒起的几缕炊烟,“瞧那烟囱,起码有百来户。”
林昭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里衣。他没再想那个工坊的事。眼下得先歇脚,水囊空了,干粮也剩不多,驴子也需要喂。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穿心而过,两边是低矮的铺面。他们找了个挂着“安顺栈”木牌的客栈,门脸旧但干净。掌柜是个瘦脸汉子,眼皮耷拉着,看人不带笑,听他们要两间房、一槽草料,才慢悠悠开了账本。
“住店可以,路引呢?”他翻着簿子问。
阿福从包袱里取出文书递过去。掌柜扫了一眼,正要收下,外头忽然闯进三个人,穿着短打,腰上别着铁尺,领头的那个一脚踹开凳子,嚷道:“哟,外乡人?谁让你们住这儿的?”
林昭没动,只看了掌柜一眼。掌柜立刻低头,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赶路的,付钱住店,不犯法吧?”阿福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没退。
“犯不犯法我说了算。”那人斜眼看他,“查路引是官差的事,我们是替地方管治安的——懂吗?不懂就交五十个大钱‘查验费’,少一个都不行。”
林昭这才开口:“几位辛苦。这点茶水钱,您拿去喝杯酒。”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么痛快。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又抬眼盯着林昭:“这就完了?五十个才够验一次,你们三个人,一百五。”
林昭笑了笑:“刚才那几枚,是给三位跑腿的辛苦钱。路引在这儿,您要是真奉公办事,尽管拿去报官核验。若只是图点小利,现在拿钱走人,大家清静。”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那人脸色变了,猛地拍桌:“小子嘴挺硬啊!”转头对身后两人使个眼色,“搜他行李!看看有没有私盐!”
阿福一步横在藤箱前。那人抬手就推,力道不小,阿福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
林昭眉头一拧。
就在那地痞伸手要去翻包袱时,阿福突然抬脚踢翻桌案,碗碟哗啦砸地。与此同时,内屋帘子一掀,一道黑影闪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苏晚晴没露脸,只在门框边站了半秒,又缩回去。
地痞吓了一跳,以为来了高手,下意识往后退。阿福趁机扑上去,一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关节一拧,咔的一声,那人哎哟跪地,脸都白了。
剩下两个愣住,不敢上前。
“滚吧。”林昭站在原地,语气没高也没低,“下次再来,我不让阿福留手。”
两人架起同伴,连滚带爬出了门。掌柜缩在柜台后头,半天才敢探头。
街上很快传来动静。有人扒着门缝看,有人直接站到门口。不过片刻,客栈门口聚了七八个镇民,有老有少,眼神各异。
“打得什么架?”一个中年妇人问。
“听说是外乡人揍了王三爷的人。”旁边汉子接话,“王三爷手下那几个,平日收摊位钱,没人敢惹。”
“可那是他们先动手的。”卖豆腐的老头站出来,“我亲眼看见,人家给钱了,他们还要抢!”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有人指指点点说他们是惹祸的流寇,也有人说看着不像坏人。
林昭走到门口,朝众人拱手:“各位乡亲,我们路过此地,只想歇个脚,喝口水。刚才动手实属被迫,惊扰大家,实在抱歉。”他又掏出些铜钱,递给掌柜,“摔的东西,照价赔。”
掌柜迟疑着接过,低声说了句“谢了”。
人群安静了些。
这时,一个拄拐杖的老妇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向苏晚晴腰间:“姑娘,你这佩囊……是不是用青麻布缝的?边上绣了圈细线?”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药囊,点头:“是。”
“三年前西岭发瘟,有个队伍过来搭棚施药,用的就是这种袋子!”老妇声音高了,“我记得清楚,那会儿还教人煮艾草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