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把这两套东西接上?”
“不止接上。”苏晚晴拿起一片竹简,“是要让他们明白,你写的不是外来经书,是老祖宗早就琢磨过的道理,只是后来丢了。你现在做的,是找回它,让它重新活过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晃了晃。
林昭低头看着摊开的竹简,又想起自己写的那些稿子。全是现代术语:坡度比、承载量、抗压系数……工匠看不懂,乡绅嫌粗鄙,百姓更觉得是“奇技淫巧”。可如果换种写法呢?
他猛地站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叠草稿,翻到《村镇给排水十法》那一章。
“我改。”他说,“正文不动,还是照原来的写清楚。但在边上加批注,引用这些古法,再说明对应的现代原理。比如这一条‘排水沟需设清淤口’,旁边就写‘见《水脉导引术》卷一第三简:‘浊不下泄,则清难上行’,即今所谓‘定期清淤保障流通’之意’。”
苏晚晴听着,嘴角微扬:“这样一来,既保住了实用,又接上了根脉。”
“还不止。”林昭笔不停,“咱们加个对照案例。比如西北某村掘井三载不成,因不知‘避死气、迎生气’之理;江南某圩年年溃堤,实未用‘内外双堤、中留缓带’之制。把这些写进去,让人一看就懂。”
他越说越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原本干巴巴的技术条文,一下子有了来路,也有了去处。
苏晚晴没再说话,而是默默接过另一卷残简,仔细读了起来。她时不时抬头,跟林昭核对某个术语的意思,或者指出某幅图可能对应的实际地形。
时间一点点过去,灯油快尽了,窗外天色由黑转青。林昭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夜拉藤条留下的伤,可他已经顾不上。脑子里全是新旧交织的思路,像两条河终于汇到了一处。
“你知道最难得是啥?”他忽然开口。
“啥?”
“不是技术,也不是资料。”他指着桌上那一堆竹简和稿纸,“是让人心服。你说修桥铺路好,大家点头;可你说这是几千年前就有人想过的办法,现在咱们把它捡回来,那就不一样了。这不是一个人的聪明,是一代代人攒下来的本事。”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也有光。
“所以你写的不是书。”她说,“是根。”
林昭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继续写。他在“导流墙防崩塌”一条旁,补上了新的边批:“《匠官遗录》有载:‘山口欲固,先断其动根,以石锁脉,可百年不倾。’今验之,即地质稳定工程之初形。”
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吹了吹,又继续。
苏晚晴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那上面刻着一句话,字迹已模糊大半,只能辨出几个字:“……工在利民,非为奇巧炫目……”
她念了出来。
林昭停下笔,抬头看她。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和窗外第一缕鸟鸣。
油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