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崇礼的声音。
林昭没回头。
但他听清了。
接着又有低语飘来:“寒门之势起矣……”“这下连崔尚书都闭嘴了……”“他手里那印痕,怕是真的……”
风把碎语卷成一团,散在街面上。
林昭嘴角微微一压,不是笑,也不是怒,只是知道了。
他知道,有些人今天回去就会烧掉家里藏着的弹章草稿;有些人会连夜写信给老家族长,商量如何调整田产布局;还有些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在“新政”里捞点实利,顺便把自己摘干净。
旧规矩还在,可裂缝已经裂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肩头,热得衣服贴住后背。前方车马渐多,小贩推着车叫卖瓜果,驴蹄子踢起尘土,一群孩童追着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侧身让开,看着那群孩子奔向街角的糖摊,叽叽喳喳争一颗麦芽糖。
这才是活生生的日子。
不是奏本里的字,也不是朝堂上的吵嚷。
他抬眼看了看天。日头正中,云淡风轻。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不是我要赢,是路要通,人要活。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也没打算说。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要在县试策论里藏锋守拙的寒门子弟了。他是第一个拿到钥匙的人——不是金玉钥匙,是沾着泥、带着汗、被百姓用脚踩出来的一条道。
他整了整袖口,把行程单重新抚平,塞进内袋。
前面就是岔路口,一条通东市,一条通西坊,还有一条直通城南驿道。他站在路口没动,目光扫过三条路。
最终,他转向南边。
那边有山,有河,有荒地,也有等着修的路。
他迈步前行,背影被阳光拉得略长了些,不像进宫时那样短促局促。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别着的那把旧尺,木头已经磨得发亮,刻线清晰。
街边有个老农模样的人蹲着歇脚,看见他走过,下意识地站起身,抱了抱拳。
林昭没看见。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又一步。
主街宽阔,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个穿青布袍的年轻人刚刚碾碎了一群人的底气。那些曾以为稳坐高台的人,此刻还站在原地,有的扶着路边石柱喘气,有的低声商议要不要立刻进宫求见李相,还有一个御史,悄悄退到墙根,掏出怀里的名帖撕成了两半。
林昭走到第三个街口,脚步微顿。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
远处城门楼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新的界碑。
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尺。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