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合上登记册,放在桌子边上。风吹过来,纸页晃动,他伸手按住,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雾很大,卡在山腰出不去。老槐树下的瘸腿桌子还在原地,但人没来几个。阿福抱着那面破布旗站在旁边,从天亮等到太阳偏西,只看见两个孩子蹲在远处的石头上吃野果,连靠近都不敢。
“说好要来修路的呢?”阿福小声问,手里的竹竿都快被他捏出汗了。
林昭没说话,低头翻登记册。昨天按手印的十二个人,一个都没来。那个第一个报名的少年,今早被父母关在家里,隔着门缝听见他在喊:“我要去!你们不能关我一辈子!”后来就没声音了。
苏晚晴提着药箱,在村口走了一圈回来,脸色有点沉。“生病咳嗽的人多了,夜里着凉的不少。有人看到我拿药,躲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不是不信我们。”林昭翻到登记册最后一页,手指点着那行字,“是以前信过太多次,每次都没结果。”
这时向导回来了,裤脚沾满泥,脸色很难看。“镇上里正放话了,谁给我们干活,今年的税就要自己全交。还说朝廷派来的都是画图骗粮食的,等石料一运,就会抓人进山挖矿。”
阿福一下子站起来:“哪有这样的事!我们明明说好了用做工换粮食!”
“他们不管你说什么。”向导抽了口烟,“他们只记得上次那个穿青袍的官,画了三个月图,拿了三十石米,路没修成,人也没影了。现在只要看到拿笔的,就觉得是来骗命的。”
祠堂门口,几个老人聚在一起说话。一个拄拐的老人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扎心:“又是画图的?前年说要修渠,结果渠没见,税加了三成。我儿子累病了没人管,死了就埋后山。现在又来?当老百姓是牲口吗,割了还能长?”
另一个接话:“听说这次带头的是个秀才,不是真官。没公章,没兵护着,能做成啥?别到最后,咱们白出力,还得倒贴饭钱。”
这话传到林昭耳朵里,他没抬头,只是轻轻放下炭笔。
苏晚晴看着他:“怎么办?继续等?还是……算了?”
林昭摇头:“不能等,也不能散。信任不在嘴上,要在做的事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摊开地图,手指沿着西边塌方的路划了一下:“这条路,下雨天走不了,伤员抬不出去,药也送不进来。我前天去看过了,塌的是土坡,底下的石头基础还在。我们先清一段百步长的路,不用全村出工,也不用大张旗鼓。”
“你想先修一段试试?”苏晚晴问。
“对。不召集人,不喊话,就我们三个,干三天。”林昭看向阿福,“你能搬石头吗?”
阿福瞪眼:“我爹是挑夫,我从小扛柴火!别说百步,一里我也能铺平!”
“那就从今天开始。”林昭卷起袖子,“先把工具整理出来。铁锹、绳子、扁担,缺的我们自己做。材料用河边的老石堆,谁说是祖宗留的,我们不动主脉,只捡散石。”
苏晚晴没再问,转身打开药箱,从夹层拿出三块布条。她撕成三段,递给林昭和阿福一人一段:“绑胳膊上吧,万一有人问,也算个记号。”
林昭接过,绑在左臂,打了个死结。
当天晚上,三人摸黑去了西段山路。坡道塌得很严重,烂泥混着断树堵了半边路,雨后地面很滑,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林昭用炭笔在几块大石头上标出清理起点,阿福用竹竿量距离,来回走了三趟,记下最窄的地方有多宽。
“这段要是通了,驴车勉强能过。”他说。
“那就修这段。”林昭说,“明天一早就开工。”
夜里又下雨了,细细密密不停。祠堂屋顶漏水,三人挤在油布遮出来的一角,轮流守夜。阿福靠着墙坐着,忽然低声说:“白天我去石堆搬石头,有个老头拿扫帚泼水,骂我偷祖宗的东西。我说我们是来修路的,他冷笑:‘修路?你们修得起,也守不住。’”
林昭听着,没说话。
苏晚晴拨了拨炭盆里的火:“他们怕的不是我们做事,是怕做完事,上面再来收账。”
“那就让账本长在路基上。”林昭抬头,“我们不写文书,不立碑,只让路说话。谁走过,脚知道软硬;谁运货,车轮知道平不平。”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林昭背着铁锹,苏晚晴扛着扁担,阿福拖着一捆新削的木杠,走到塌方处,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干活。林昭挖泥,阿福运土,苏晚晴把碎石分类垒在路边,防止再次滑坡。
没有口号,没有叫喊。只有铁锹碰石头的声音,扁担压肩的吱呀声,还有雨水顺着斗笠滴落的响。
干到中午,百步路段清了一半。三人坐在路边啃冷饼,衣服湿透,手上磨出了血泡。几个村民远远站着,没靠近,也没走。有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端了碗姜汤,放在十步外的石头上,没说话,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