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被抬进伤兵营时,已经没了人形。
左腿从膝盖处反向折断,白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浑身大小伤口三十余处,最深的在后背,是被落石划开的,能看到森森肋骨。军医剪开他的衣服时,手都在抖。
“烧热水!参汤!金疮药全部拿来!”主军医老陈大吼,花白的胡子都在颤动。他是关内最好的大夫,戍边三十年,见过无数重伤,但像秦羽这样的,也是头一遭。
王贲守在床边,眼睛血红:“陈老,一定要救活他!”
“老夫尽力。”老陈已经开始清创,“但他失血太多,内腑也有损伤,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两成。”
两成。这个数字像冰锥刺进每个人心里。
张三跪在床边,握着秦羽冰凉的手,喃喃道:“将军,您说过要带我们回家……”
关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韩老将军站在指挥台上,同时应对三条战线:东城墙告急,北狄主力强攻;粮仓地道冒出北狄兵,正在放火;而最要命的是——水源!
地道里钻出来的不只是普通士兵。根据报上来的消息,其中一队北狄兵身上背着陶罐,里面装的是黑色粉末,经辨认是剧毒“断肠散”。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烧粮,而是投毒!
“胡校尉带人去守粮仓了,但地道口太多,防不胜防。”一个传令兵急报,“已经有三处水源发现毒粉!”
韩老将军一拳砸在桌上:“把所有水源全部封锁!取水必须经过三道检验!另外,组织敢死队,进地道清剿!”
“老将军,地道狭窄,进去就是送死……”副将犹豫道。
“那也得进!”老人眼中闪过厉色,“不把地道里的老鼠清干净,我们全得被毒死!王贲呢?”
“在伤兵营守着秦将军。”
“把他叫来。”韩老将军顿了顿,又改口,“不,我亲自去。”
伤兵营里弥漫着血腥和药味。韩老将军走进来时,看到秦羽已经被包扎成木乃伊,但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老陈正在给他灌参汤,大半都流了出来。
“他怎么样?”韩老将军问。
老陈摇头,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王贲“噗通”跪在老人面前,声音哽咽:“老将军,让我带人进地道。秦将军拼了命守住缺口,我不能让他白死。”
韩老将军扶起他,沉声道:“地道要清,但不是你去。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带两千人,出关。”
“出关?”王贲愣住。
“北狄人的主力都在攻城,大营必然空虚。”韩老将军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北狄大营后方,“左贤王把所有兵力都压上来了,他以为我们只能死守。你带两千骑兵,从西侧山道绕出去,突袭他的大营。不求全胜,只要烧掉他们的粮草和攻城器械,逼他回援。”
这是险招,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但两千人深入敌后,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王贲却毫不犹豫:“末将领命!”
“等等。”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看到秦羽竟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唇干裂,声音细若游丝,但很清晰:“地道……不能强攻……用烟……用火……”
“秦将军!”老陈惊喜,“你别说话,保留体力!”
秦羽却坚持说完:“地道……有通风口……找到……堵死……灌烟……逼他们出来……”
韩老将军眼睛一亮。对啊,地道狭窄,强攻损失太大,但用烟熏火燎,里面的北狄兵要么被呛死,要么只能爬出来送死。
“你怎么知道通风口的位置?”王贲问。
秦羽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片刻后,他艰难地说:“赵铁山的图……我背下来了……东三、西五、南二……总共十个通风口……都在隐蔽处……”
老陈急道:“将军,你不能再用脑子了!”
但秦羽已经又开始说,声音越来越弱:“王贲……突袭大营……别走西侧山道……走鹰嘴崖旧道……虽然险……但近……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完这些,他再次陷入昏迷。
韩老将军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都伤成这样了,还在为守关谋划。这样的人,不该死。
“按秦将军说的办。”老人做出决定,“王贲,你改走鹰嘴崖。地道的事,我亲自处理。”
关内的地道战开始了。
韩老将军调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干柴、湿草、辣椒、硫磺——只要能冒烟的东西,全都堆到地道口。士兵们用风箱往里灌烟,浓烟滚滚,地道里很快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咒骂声。
但北狄兵也很顽强,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试图从其他出口突围。这时,秦羽背出的通风口位置就起了关键作用。守军提前埋伏在通风口附近,出来一个杀一个。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傍晚。地道里陆续爬出来七十多个北狄兵,全部被歼。最后一个爬出来的是个军官,被俘后供认:他们确实是来投毒的,而且已经在三处水源成功下毒,毒性会在六个时辰后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