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旅程持续了很久。
秦羽被蒙着眼,绑着手,只能通过其他感官判断周遭的变化。起初是戈壁的风声和骆驼蹄子踩在沙地上的闷响;后来风声渐歇,气温明显降低,空气中多了潮湿的水汽和某种奇异的香味——像是混合了草药与檀香;再后来,他听到了流水声,还有隐约的人声,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队伍终于停下。有人解开蒙眼布,突如其来的光线让秦羽眯起眼睛。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洞壁镶嵌着发光的石头,照亮了嶙峋的石笋和钟乳石。山洞深处有座石台,台前燃烧着数堆篝火,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
黑袍人围在四周,沉默如石像。那个自称右使的女人走到秦羽面前,解开他手腕的绳索:“欢迎来到鬼方圣山,秦将军。”
“我母亲在哪里?”秦羽直接问。
右使笑了,黑纱下的嘴角勾起:“别急,圣女会亲自见你。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净化。”她拍了拍手,两个黑袍人上前,手里端着石碗,碗里是墨绿色的液体。
“喝下去。”右使说,“这是圣山的规矩。外来者必须饮用‘净魂水’,才能觐见圣女。”
秦羽看着那碗液体,心中警铃大作。马老四说过“洗魂术”,这净魂水恐怕就是洗魂术的一部分。
“如果我不喝呢?”
“那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右使语气平淡,“圣山的秘密,不能泄露给外人。”
四周的黑袍人缓缓拔出弯刀。秦羽估算着形势——山洞只有一个出口,被至少二十人把守。自己腿伤未愈,硬闯是死路一条。
他接过石碗,碗中的液体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迟疑片刻,他仰头喝下。液体入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随即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左腿的疼痛竟奇迹般减轻了,但头脑开始发晕,视线也变得模糊。
“你……”秦羽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右使扶住他倒下的身体,对黑袍人们说:“带去净魂室。圣女要亲自施术。”
铁门关,黎明。
陈平带着剩下的玄甲军狂奔回关时,马匹几乎累瘫。他滚鞍下马,冲上城墙,找到正在巡视的赵珏和赵琮。
“殿下!秦将军被鬼方部抓走了!”
赵珏脸色骤变:“怎么回事?慢慢说!”
陈平把戈壁遭遇战、马老四之死、秦羽为保全众人自愿被俘的经过说了一遍。赵琮听完,眉头紧锁:“鬼方部圣女……我听说过她。据说她是二十年前加入鬼方部的中原女子,精通蛊术和毒术,在鬼方部地位极高。”
“她抓秦羽做什么?”赵珏问。
“恐怕和秦将军的身世有关。”赵琮分析,“秦将军的母亲林婉如,妹妹林婉心。如果婉心真是鬼方部的那位女祭司,那圣女可能就是……”
“婉心?”赵珏一愣。
“对。林婉如、林婉心,双胞胎姐妹。”赵琮看向西方,“如果圣女就是林婉心,那她抓秦羽,可能不是加害,而是……相认?”
陈平急道:“可鬼方部用战狼围攻我们,还杀了马老四!这像是要相认的样子吗?”
“或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赵琮沉吟,“鬼方部内部派系复杂,圣女未必能完全掌控。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秦将军的父亲秦明远,可能和鬼方部有更深的联系。”
赵珏想起那封秦明远的信——吾儿秦羽,若见信,速归。汝母未死,真相将现。
“秦明远知道秦羽会去鬼方部?”赵珏眼中闪过寒光,“那封信,是故意引他去的?”
“很可能。”赵琮点头,“所以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秦将军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鬼方部若想杀他,在戈壁就动手了。他们大费周章把他带回圣山,一定另有目的。”
“那我们就干等着?”陈平不甘。
“当然不。”赵琮看向赵珏,“三哥,你按原计划,三日后带兵南下洛阳。鬼方部的事,交给我。”
“你?”
“玄甲军中有擅长潜行追踪的高手,我会派他们去圣山附近打探。”赵琮说,“另外,白云观就在西域,我可以请师兄帮忙。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赵珏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但琮弟,你答应我——如果十天后秦羽没回来,无论如何,我们要去救他。”
“我答应。”
京城,齐王府密室。
秦明远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中把玩着一块黑色的木牌——和鬼方武士身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秦”字是金色的。
对面坐着个黑袍人,正是那个神秘的中年文士。
“秦大人,令郎已经到圣山了。”黑袍人声音嘶哑,“圣女会按计划行事。”
秦明远抬起头,眼中没有一丝父亲应有的担忧,只有冰冷的算计:“洗魂术需要几天?”
“七天。”黑袍人说,“七天后,秦羽会成为圣女最忠诚的护卫,忘记过去的一切,只效忠鬼方部——当然,实际上效忠的是您。”
“很好。”秦明远放下木牌,“等羽儿完全控制后,就让他带着鬼方部的精锐,去‘帮助’晋王攻打洛阳。到时候,晋王会发现,他倚重的大将,已经成了我的人。”
“一石二鸟。”黑袍人笑道,“既除掉了晋王这个威胁,又把鬼方部的势力引入中原。等齐王殿下登基,您就是第一功臣。”
秦明远嘴角勾起冷笑:“齐王?他不过是颗棋子。等鬼方部在中原站稳脚跟,等西域各国看到大赵的虚弱,到时候……这江山姓赵还是姓秦,就不好说了。”
黑袍人起身行礼:“主上深谋远虑。只是……圣女那边,真的可靠吗?她毕竟是林婉心的姐姐,而秦羽是林婉如的儿子……”
“正因如此,她才最可靠。”秦明远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婉如当年宁愿死,也不愿说出那个秘密。但婉心不同,她知道真相,也知道只有我能帮她报仇。所以……她会按我说的做。”
“那个秘密……”黑袍人试探问。
“你不必知道。”秦明远冷冷打断,“做好你该做的事。另外,派人盯紧铁门关,晋王和靖王有什么动向,立刻报我。”
“是。”
黑袍人退下后,秦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展开,是一幅女子的画像——眉眼温婉,与秦羽有七分相似。
“婉如……”他轻抚画中人的脸,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我们的儿子,很快就能完成你未竟的事了。你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的表情诡异莫测。
鬼方圣山,净魂室。
秦羽在冰冷的石床上醒来。头痛欲裂,左腿的伤却不再疼痛。他挣扎着坐起,发现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用的是某种绿色的药膏,散发着和净魂水类似的气味。
这是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唯一的出口是厚重的石门。室内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碗清水和几块面饼。
秦羽走到门边,推了推,纹丝不动。他贴着门缝往外看,外面是走廊,有两个黑袍人把守。
“有人吗?”他喊。
没有回应。
秦羽坐回石床,开始回忆昏迷前的事。净魂水……洗魂术……圣女……母亲。如果圣女真是姨母林婉心,那她抓自己来,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