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爆炸声比城南更响。秦羽被人抬到高处,看到西边腾起的烟柱时,心彻底沉了下去。那是武库的方向——京城储存军械的地方。
“快!去武库!”他嘶声喊道。
马车在混乱的街道上疾驰。越往西,景象越惨烈。武库已经变成废墟,残垣断壁间还冒着黑烟,破碎的盔甲、断裂的刀剑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禁军正在废墟中搜救,不断有尸体被抬出来。秦羽看到一具焦黑的尸体手里还握着半截长矛,那是至死都在战斗的士兵。
韩烈骑马冲过来,头盔不见了,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将军!武库完了!所有军械都被炸毁!看守的三百士兵……活下来的不到五十!”
秦羽闭上眼睛。城南粮仓,城西武库。影七在系统性地摧毁京城的战争潜力。
“找到爆炸点了吗?”他问。
“找到了,是地下埋的火药。”韩烈咬牙,“至少五百斤,分三个点同时引爆。我们的人在地道里发现了引线,一直通到……通到隔壁的民宅。”
“民宅主人呢?”
“死了。全家七口,都被灭口。但我们在院子里发现了这个。”韩烈递上一块撕破的黑布,上面绣着一个“影”字。
影卫。果然是影七。
秦羽握着那块黑布,手指关节发白。影七在示威,在告诉他:京城到处都是火药,你防不住。
远处传来马蹄声,王贲带人赶到,脸色难看:“将军,城北和城东也发现了火药!但都是小量,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影七应该把大部分火药都用在了粮仓和武库。”
“他手里还有多少?”秦羽问。
“不知道。但根据抓到的暗桩供认,最初的两千斤火药,现在最多还剩五百斤。”王贲顿了顿,“而且……影七可能受伤了。我们在武库附近的巷子里发现了血迹,一路滴到护城河边就消失了。”
受伤了。这是个机会。
秦羽看向被抬过来的京城沙盘。粮仓毁,武库毁,京城已经失去了长期坚守的能力。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秦明远兵临城下之前,解决内乱,然后……
然后怎么办?出城决战?还是死守待援?
“将军!将军!”一名信使狂奔而来,滚鞍下马,“黄河急报!秦明远大军已经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正在渡河!最快明日午时,先锋就能抵达京城!”
明日午时。只剩下十二个时辰了。
文华殿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赵珏一拳砸在桌上:“粮仓没了,武库没了,敌军明日就到!这城还怎么守?!”
几位重臣低头不语。一位老臣颤抖着开口:“殿下,或许……或许可以考虑迁……”
“迁都?”赵珏冷笑,“刘大人,你看看外面!百姓在哭喊,士兵在流血,你现在让本王迁都逃跑?那这京城几十万百姓怎么办?大赵列祖列宗的陵寝怎么办?!”
老臣不敢再言。
秦羽被抬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示意王贲放下轮椅,自己拄着拐杖站起——这个动作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他稳住了。
“殿下,臣有一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秦羽走到沙盘前,手指从京城划向北方:“秦明远明日午时兵临城下,我们还有一夜时间。这一夜,我们要做三件事。”
“说。”赵珏盯着他。
“第一,肃清内患。”秦羽指向沙盘上的几个点,“影七受伤了,跑不远。他手里还有火药,一定会找地方藏身疗伤。京城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我们挨家挨户搜,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他。”
“第二,坚壁清野。”秦羽的手指在城外划了一圈,“把城外三十里内所有村庄的百姓撤进城内,带不走的粮食全部烧掉,水井投毒。让秦明远的大军找不到一粒粮,喝不到一口干净水。”
几位大臣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绝户计,太狠了。
“第三,”秦羽顿了顿,“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赵珏皱眉,“我们兵力不足……”
“正因为兵力不足,才要出其不意。”秦羽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位置,“这里是秦明远大军的必经之路,地势狭窄,适合埋伏。我们今夜派出一支精兵,在此设伏。不求全歼,只求挫其锐气,拖延他们的行军速度。”
他看向赵珏:“只要能多拖延一天,我们就能多一天准备。而且……我亲自去。”
殿内一片哗然。
“秦将军,你的腿……”韩烈忍不住开口。
“腿是废了,但脑子还没废。”秦羽平静道,“我对秦明远的用兵习惯了如指掌,我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会在哪里扎营,会怎么布置哨探。这一仗,只有我能打。”
赵珏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韩烈!”
“末将在!”
“你带两千禁军精锐,随秦将军出城设伏。记住,你的任务是保护秦将军安全,不是杀敌。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明白吗?”
“末将明白!
子时,北城门悄悄打开。两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都用布包裹,马衔枚,人噤声。秦羽坐在特制的马车上——他的腿已经无法骑马,只能用这种四轮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软垫。
韩烈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道:“将军,您确定秦明远会走这条路?”
“确定。”秦羽看着手中的地图,“这条路最近,而且经过‘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以我父亲的性格,一定会选择这条路——他喜欢冒险,喜欢出其不意。”
车队在夜色中疾行。一个时辰后,抵达鹰嘴峡。这里两山夹一谷,谷道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丈,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秦羽被人扶下车,拄着拐杖观察地形。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几个位置,“布置绊马索和陷坑。弓箭手埋伏在两侧山崖,滚木礌石准备好。记住,等敌军完全进入峡谷再动手,目标是中军——秦明远一定在中军。”
“是!”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开始布置。秦羽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北方。那里是他父亲来的方向。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时的情景。父亲总是说:“羽儿,下棋如用兵,要算三步,看五步。最厉害的杀招,往往藏在最平常的一步里。”
现在,父子要在战场上对弈了。
韩烈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将军,喝点水吧。您的脸色……很不好。”
秦羽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加了老陈配的药,能暂时止痛提神。
“韩将军,”他忽然问,“如果你面对的是你的父亲,你会怎么办?”
韩烈一愣,随即苦笑:“末将的父亲……早就战死了。所以末将不知道。”
秦羽沉默。他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还是要面对。
寅时三刻,前方哨探回报:“将军!敌军先锋已到十里外!大约三千骑兵,打的是北狄旗号!”
北狄先锋。秦明远果然让北狄人打头阵。
“按计划行事。”秦羽平静道,“放他们过去,等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