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骑马(牧场为阿树和平安备了马)前往西边的胡杨林。时值冬季,胡杨林叶片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形态奇崛的枝干指向苍穹。林间有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湿地,中央是一眼不大的泉水,汩汩冒着些许热气,周围布满了各种牲畜的蹄印和粪便。
阿树下马,仔细观察泉眼周围的环境。他拨开枯黄的芦苇,仔细查看湿润的泥土和岸边的草丛。平安也学着师父的样子,在另一边蹲下搜寻。
“师父,你看这个!”平安忽然低呼一声。
阿树闻声过去,只见平安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从一丛干枯的草根处,挑出了一只已经僵死的小虫。那虫子约莫芝麻大小,通体暗褐色,身形扁圆,有细长的口器。
“这是……虱子?”平安不确定地问。
阿树接过树枝,凝神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密集的牲畜蹄印,心中念头飞转。他想起《诸病源候论》中提及的“沙虱毒”,以及一些笔记杂谈中记载的,塞外有一种“草爬子”或“壁虱”,叮咬人畜后可致重病。
“苏赫巴鲁场主,您可见过这种小虫?”阿树将虫子示与场主。
苏赫巴鲁凑近一看,脸色微变:“这是‘羊瘪虱’!讨厌的东西!专门趴在羊、骆驼的耳朵眼里、腿根这些嫩的地方吸血,甩都甩不掉!夏天最多,没想到这冬天还有死的。”
阿树心中豁然开朗,线索似乎渐渐清晰起来。这种“羊瘪虱”极有可能就是传播“虫毒”的媒介!它们叮咬了染病的骆驼,吸食了带“毒”的血液,再叮咬健康的人或牲畜时,便将“虫毒”注入了其体内。
“场主,去年病死骆驼的尸体,是如何处理的?”阿树追问。
“大多是挖深坑埋了,也有些实在没力气的,就扔到西边更远处的沙窝子里了。”苏赫巴鲁指了指西面一片连绵的沙丘。
阿树顺着方向望去,心中隐隐不安。随意丢弃的病畜尸体,很可能成为“虫毒”继续滋生的温床,被野狗、狼群啃食,或是在风沙作用下再次污染环境。
探查完毕,返回牧场的路上,阿树将自己的推断告诉了苏赫巴鲁:“场主,晚辈推断,此疫病之源,很可能在于染病的骆驼。而传播之媒介,便是这‘羊瘪虱’。欲控此疫,除隔离救治病患外,还需大力扑杀牲畜身上的虱子,妥善处理病畜尸体,并尽可能清洁水源地。”
苏赫巴鲁虽然对“虫毒”之说将信将疑,但阿树的分析条条在理,且与赵守仁的信中推崇相符,他沉吟片刻,重重一拍马鞍:“好!我信赵医官,也信你小大夫的眼光!我这就召集人手,先用草药烟熏的法子,给牧场所有的骆驼和羊群驱虱!至于那泉眼……唉,看来以后饮水要更加小心,最好能引水过滤。”
得到牧场主的支持,阿树心中稍安。然而,他也知道,仅凭一个牧场的努力,相对于广袤的凉州乃至整个丝绸之路的驼队往来,无异于杯水车薪。
夕阳西下,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苍茫的戈壁上。阿树望着远方如血的残阳和无垠的沙海,深感肩上责任重大。找到源头只是开始,如何将这“驼瘟”的真相与防治之策上达官府,推行下去,阻断其蔓延,才是真正的挑战。前路漫漫,如同这浩瀚沙海,但他目光坚定,与平安一同,踏上了归途。风沙依旧,医者的征程,却刚刚步入更广阔的天地。